何庭看着他。吴哥的眼睛在烟头的红光里亮着,深褐色的,和瑞丽江的水一个颜色。
“好。”
吴哥转过身,走上藤子桥。他的背影在桥面上越来越小,隆基的下摆在河风里晃动。他走到北岸,走进竹林。竹枝在他身后合拢,把他吞没了。
何庭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竹林。竹林静止不动。虫鸣重新响起来。
他扛着蛇皮袋,走回榕树下。把蛇皮袋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然后拿出诺基亚,给刘永昌发了一条短信。
“吴哥已过江返回缅甸。货在我这里。按计划送芒市。收网信号由我发出。等我指令。”
回信到了。
“收到。芒市仓库已布控。等你指令。”
何庭把手机收进口袋。骑上摩托车,沿着土路往芒市方向骑。蛇皮袋在后座上颠簸,药味一路飘散。
——方旭,货在我手里了。吴哥回去了。杨文华在芒市仓库等我。刘队在芒市布控。收网的信号由我发出。方旭,八年前在藤子桥,我们只管看。现在我要发出那个信号了。
——我替你在藤子桥上发出那个信号。
芒市。瑞丰贸易公司仓库。
何庭到的时候,杨文华已经等在仓库门口了。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一长截。仓库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木材和矿石。白炽灯的光很亮,把仓库照得像白天。
杨文华看见何庭骑着摩托车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何老板,货呢?”
何庭把摩托车停好,支起脚撑。后座上的蛇皮袋被红土蒙了一层,变成了灰红色。他把蛇皮袋解下来,扛进仓库里,放在杨文华面前。
杨文华蹲下来,打开袋口。抽出一捆草茎,捏了捏干湿度,闻了闻气味,对着光看了看品相。然后把草茎塞回去,扎好袋口。站起来。
“品相不错。何老板,辛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庭。何庭接过来,放进口袋。信封比平时厚得多。
“何老板,先生说了,这批货走保山。宋明远已经在保山等着了。你跟我一起去。”
何庭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
杨文华走到仓库门口,拉开他那辆黑色奥迪的车门。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杨文华上了后排,何庭坐在他旁边。蓝色厢式货车的司机把蛇皮袋扛进货厢里,关上车门。两辆车一前一后,拐出仓库后院,开上国道。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国道两边是黑暗中的甘蔗地。远处的山是更深的黑暗。杨文华点了一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顺着缝隙飘出去。
“何老板,这批货走完,先生会亲自见你。他说你干得好,要当面谢你。”
何庭看着车窗外的黑暗。“先生客气了。”
杨文华弹了弹烟灰。“不是客气。先生说了,你是他在这条线上见过的最稳的人。八年,一次都没出过事。吴哥在缅甸收了八年货,宋明远在保山中转了八年货,你在瑞丽接了八年货。你们三个,是先生最信得过的人。”
何庭没有说话。车窗外的甘蔗地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松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一棵接一棵,像无数个沉默的哨兵。
——方旭,杨文华说先生最信得过三个人——吴哥、宋明远、我。方旭,我用了八年,走到了先生最信得过的三个人之一。八年。从弄岛便道到藤子桥,从藤子桥到郭兴,从郭兴到周德成,从周德成到杨文华,从杨文华到吴哥,从吴哥到宋明远,从宋明远到先生。方旭,我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摸清楚了。现在先生要把保山线交给我了。
——方旭,收网的时机快到了。等我摸清保山往大理、楚雄、昆明的每一条线,等我拿到所有接货人的名字。等我发出那个信号。
——我替你看。
保山。宋明远的仓库在市区边缘,一栋灰色建筑,和杨文华的仓库很像。车开进去的时候,宋明远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脸上挂着笑。
“杨总,何老板,一路辛苦。”
杨文华下车,和他握了握手。何庭也握了。宋明远的手掌很热,微微发潮。
蛇皮袋从蓝色货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里。宋明远蹲下来,打开袋口检查了一遍。站起来,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杨总,这批货走大理。明天一早发车。”
杨文华点了点头。“大理那边接货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郑。跟了我们六年了,靠得住。”
何庭把“老郑”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大理。老郑。六年。
杨文华转过身,看着何庭。“何老板,以后保山这条线,你跟我一起跑。瑞丽的货交给周德成收,你腾出手来,跑保山、大理、楚雄、昆明。先生说了,让你把整条线都摸熟。”
何庭点了点头。“好。”
——方旭,先生让我跑整条线了。保山、大理、楚雄、昆明。每一个中转站,每一个接货人。方旭,我要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名字都记住。老郑在大理。大理之后是楚雄,楚雄之后是昆明。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次交接的时间。方旭,等我记全了,就是收网的时候。
——我替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