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里来了个新面孔?赵总不介绍介绍?”
酒局即将结束,坐在对面的甲方公司领导却偏偏这时候开口问起他。
文钰觉得今天还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有点冒头的意思。
他明明在开饭前已经自我介绍了八百回。这个包厢里,除了这些迟到的家伙们,已经没人不了解他了。
觥筹交错,天花板的灯光从透明高脚杯的杯口折射进他眼里,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近乎要落泪。
一片模糊的人影下,他抬眼看向对面。
他目前的直系上属赵姐坐在这位领导旁边陪酒应酬,和文钰几乎是对面的距离,听对方这么说立马微微努嘴示意他起身。
文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复而又垂下眼。
整个人摇摇晃晃起身,努力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牵起一个生硬的弧度。
他尽力摒弃大脑里所有纷杂思绪,僵硬着抬头,开始重复今天第不知道多少回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文钰,今天刚加入这个项目,请大家多关照。”
他站在末席,捧着一杯白水敬对方。
坐在对面的宁总坦然接受,微微颔首,举杯抿了一小口酒,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铮——”
仍然站在原地迟迟不能落座的文钰只感觉大脑突然被一声铮鸣贯穿。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提到这样的话不会让他有任何荣幸的感觉。
错愕和尴尬后知后觉弥漫上来。
他只感觉所有的杯盏交错、谈笑风生都在这一时刻停下,好似突然游戏过场进行到一半却突然被人被按下暂停键,包厢里倏然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聚焦在面对面的两人身上。
像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刺进他的心脏。
他咬牙竭力微笑:“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应该是没见过的。”
半晌,终于被放过的文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弯腰重重坐下。
席间重新活络起来,他按耐不住,找了个借口蹲进洗手间冷静冷静。
逃离包厢的瞬间,连空气都新鲜了,呼吸骤然顺畅了不少,文钰顿觉神清气爽,慢悠悠晃进洗手间冲了把脸。
看到镜中那个死气沉沉的身影,原先那些滚烫的、翻涌的情绪才重新归复平静。
不就是一点小场面,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文钰这样自我安慰半天,觉得自己又有勇气去面对这个尴尬的世界了。
他刚刚没说的是,其实他原本确实觉得对方有一丝熟悉,不过这场饭局刚开始没多久,他就能判定这只是个错觉。
——他的社交圈里绝对没有这样的人。
这样高调的、张扬的人。
这位宁总排场极大,先是人未到就让他们一行人自发主动提高预算,换了一个又一个包厢,再是一等再等,原定六点的饭局,拖到了近七点,这位主角才姗姗来迟。
拜他所赐,给足其他同事时间,让他们把自己的前半生近乎刨了个底朝天。
文钰简直要呕血。
不过抛开这些负面情绪不谈,这位最后到场的主角本人倒是极为出挑。
五官精致深邃,身量极高,人又年轻,肩宽腰细的被一身正装勾勒极致,走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哪家秀场刚下台的男模,只是从头到尾近乎一直挂着那张冷脸。
如果不是这么冷峻的神色,这张脸倒是很对文钰的胃口。
文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一种似熟非熟的感觉促使他盯着这人的脸冥思苦想。
结果对方敏锐的不像话,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能精准捕捉到。两人对视,文钰脑子里终于冒出点灵感,就立马被对方一个轻佻的挑眉冲散。
原本的冷峻神色全然不在,只余下对方流露出的一点兴味,衬得这张脸格外轻佻。
倒是意外的让文钰忍不住心动了一秒。
对视数秒,文钰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眼波流转,复而被对方腕子上的黑环勾住了魂。
隐在西装袖口下的黑色金属,几乎和西装外套融为一体,只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应该是什么生理环吧,他想。
文钰不太确定,他的人生用不到这些,因此对于这些ao生活必备品的了解仅停留在能够堪堪眼熟的商场偶遇阶段,这还是两位好友耳濡目染的结果。
及时反应出来什么时候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何会派上用场对他来说更是难题。
不知道这位宁总是什么性别。
还没等他钻研明白,对面的宁总已经别开脸,侧头和赵姐耳语了几句。
随后两人笑吟吟一同看过来。
文钰确定两人是在打量自己,那眼神让他不由心头一跳。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一跳绝非心动,反而是第六感给予的紧急预报。
——赵姐临散席将文钰托付给了甲方“顺路捎一程”,然后飘飘然坐上车示意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带走。
文钰的烦躁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充斥在心里的只有满心疲惫。他慢吞吞移到来时的车后借着提行李箱和电脑包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局势。
对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辆黑车。
夜风实在寒凉,他只好半佝偻着腰缩着脖子凑近看起来更平易近人的那辆。
然而还没出两步车的主人就委婉告知他现在是下班状态,他要直接开车回家。
对方亲切友好的表示前面这辆车是宁总的,您可以跟着他一起走哦,亲~
文钰看向不远处那辆SUV无话可说,只得拖着沉重的身躯接着往前蹭,一路经历行李箱轮子被卡、电脑包挂着挂着自顾自掉落等多种状态,千辛万苦终于避无可避,来到今晚需要搭乘的指定车辆。
车窗贴着防窥膜,看不到车内,浓重夜色的衬托下像一只即将吞噬自己的巨兽。
文钰忐忑不安地抬手敲了敲前门车窗,无人理睬,转而一番心理建设后试图用肢体语言示意对方开一下后备箱,也以失败告终。
后排车窗倒是缓缓下降,露出一张眼熟的脸。
这位熟人很是热心,在将他的小丑行为净收眼底后才漫不经心开口:“司机不在车上,别扭了,你把行李箱放在车门旁边,人先上来。”
原来是至今还不知道全名的宁总。
酒桌上被强行压下的尴尬又重新挤回他的心头,文钰简直被这难熬的夜晚勒得要窒息了,硬着头皮再次摆动已经被冻硬的身躯。
他缓缓绕过车尾。
途经车牌,为了安全着想,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拍了张照片发给朋友们,然后才继续一步步挪到另一侧,试图以此拖延两人独处的时间。
短短几步,再怎么拖延也无济于事。文钰同手同脚,四肢僵硬走到车门前,以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拉开车门。
车里很暗,但宁总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
文钰被压得喘不过气,大脑一直在突突叫个不停,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启动防御机制却又被抑制,以至于呈现出一种四肢和身体不太熟悉的状态,只能竭力保持一种尽量体面的方式靠着车座边转上来。
“你很怕我?”问话的人有点困惑。
声音不大,但车内只有两人,文钰没法假装耳聋,只能转头回答以示礼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