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钰以迅速挂断的电话回应他。
确实是到时候了,无论是文钰的怒火,还是其他。他什么都没带,也什么都不想考虑,孑然一身打车回家。
父母的插手让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可以忍受断供、可以忍受他们似是而非偶尔露出的忽视,可以忍受他们随意插手他的人生,但是他们怎么能变本加厉到无视他的人际关系,插手他两位朋友的感情?
怎么能?
文钰不理解他们,他根本不想理解。
他现在所要做的、所能做的只有反抗和警告。
他不知道他这点看似突如其来的叛逆能不能起到一丝作用,但是该来的总会来。
文钰站到别墅门口,抬头仰望二楼某个窗口,然后轰然推开大门。
客厅里没有人,房屋内寂静得可怕,明明是午后,窗帘却几乎都被拉上,营造出一片死寂沉沉的昏暗,隐约透出的光线把家具的影子拉长得像张牙舞抓的厉鬼,迎接他的到来。
但今天根本不是工作日,家里不可能没人。
他一路往上,直直走到书房门口,深呼吸压下门把,走了进去。
沈正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办公桌前的文俪在通话,他在他们面前站定,耐心等待通话结束。
他们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文钰很熟悉这种局面。他往往处于中心最下层的尖角,被另外两个角携手压迫,继而在接下来的争论中被两边拉扯着妥协、被迫扩开更大的私人空间。
他几乎能够预见这次谈话的结果,但仍旧不死心。
“不去整理行李,上来做什么?”文俪的电话终于结束,她看到文钰心情颇好,敲了敲桌子问他。
文钰没搭理他,他态度生硬:“什么意思?”
“什么?”
文俪看起来没懂他的意思,也可能是一早上做得烂事太多,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件。
“我说,你们去找谢思邈,什么意思?”文钰深吸一口气,将语气尽量维持稳定。
文俪定定看着他,沉默不语。她好像又开始隐形,于是沈正英如同往常一样接过话茬:“本来我们家小瑾匹配度跟他就很高,为什么不能找?”
“况且要是他们俩成了,对小钰你来说也是亲上加亲,这不是更好了吗?”
哪里好了?好在他这辈子都会因此感到对不起他的两个朋友吗?
简直不可理喻,文钰从未听说过这么离谱的论点,他气到胸口起伏,半天才发出质问。
“你们就没想过人家根本不接受?”
沈正英歪理一套一套的:“怎么可能不接受,况且就算不接受也没事啊。”文钰根本听不完就想打断他。
“什么叫没事?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们让我以后怎么和他们相处?”
他们俩显然根本没想过,沈正英面露尴尬,努力找补:“没事的,两家这么多年了,哪能说不玩就不玩了。”
“爸妈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又开始了,每当自知理亏,他就开始循环往复这句为他好,仿佛这样就能洗白一切错事,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无视掉他所有合理控诉。
他只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这也叫自私吗?
文钰又一次熟悉的、无力的感到窒息、眩晕,一口气哽在他的喉咙,不上不下,咽不回去,吐不出来。
他僵在原地,半晌吐不出一颗字。
他想他此时的表情应该很糟糕,身体不由自主发抖发冷,努力挺直脊梁是他目前能做出的唯一努力。
或许他应该歇斯底里说些什么,但在从前的从前、过去的过去,这些场景太多太多,已经把他所有挣扎的力气都消磨殆尽。
文钰力竭了。
一小时前回来下定决心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企图和他们说清楚这件事的决定简直荒谬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每次还会为此心怀期待,从而产生那些不必要的情绪。
此刻氛围太过古怪,三人明明面对着面,却又互相错开,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画面,他站在两人对面,好像童话中的大反派,注定要成为走向幸福的垫脚石。
他或许应该笑笑,以此缓和氛围,同时便于再次和和美美同他们做回一家人。
所以他冷笑一声。
他问了一个问题:“那当初不来医院看我,也是为我好吗?”
沈正英没回答,文俪也没有,书房陡然静下来。
这很难回答吗?
是,或不是?
他们半天不说话,文钰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
无边的寂静中,沈正英动了。他迈步靠近,试图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头宽慰他:“爸爸妈妈平时也是很忙的……”
可是他没注意到吗?这个大儿子早就比他还要高了。
不知何时起,每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都需要文钰或低头或弯腰的配合。
如果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不再愿意为此低头,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就只能无力的下划,最后落在他的肩头,形成一个生疏、冷淡而又扭曲的拥抱,好似牢笼。
文钰打断这个别扭的动作,侧身退出他的怀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让我和宁时煦断了,也是真的为我好吗?”
沈先生终于有话说,他近乎激烈地论证自己对文钰的一片真心,仿佛这样就可以盖过上一个问题的心虚。
他说当然了,他说文钰只是个beta,他说你们俩在一起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他说你们在一起了宁家以前补的那些生意怎么办,他说……
他说了好多,到底哪一句才是肺腑之言。文钰分不清,也可能每一句都是。
包括那句他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文钰转身就走,实木的房门慢半拍的在身后轰然炸响,隔绝了父亲的滔滔不绝。
其实真的很想问他,他到底在为谁好,他现在这样难道很幸福吗?
但是没必要,他们总有一千个借口,这种问题只会多费自己的口舌。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真的成为一个大人,具体表现在他已经不会为这种事落泪了。
他只是有些毛骨悚然。
因为终于发现他的父母做出的这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他好,他们居然真情实感地认为自己全然地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