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的窗户被厚厚的灰尘糊住,透进来的光线昏暗浑浊。林晚坐在堆满档案的办公桌前,台灯的光圈像是一束探照灯,打在赵刚那份泛黄的贷款合同上。
五万元。
对于1978年的农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林晚的手指顺着合同上的条款一行行滑过,眉头越锁越紧。
“贷款用途:开办红砖厂。”
“担保人:青山村村民委员会。”
“审批人:王强(时任信贷员)。”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王强?
那个现在正坐在办公室里打扑克的科长,竟然是当年赵刚贷款的经办人?
她迅速翻到合同的背面,看到了一份手写的补充协议。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砖厂建成后,需优先为青山村修建主干道,长约五公里。工程款从砖厂利润中分期扣除。”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赵刚不是为了自己贷款,他是为了让村里有钱修路,才办了这个砖厂。
可是,合同上明明写着“开办砖厂”,并没有任何关于修路的条款。这意味着,那份补充协议是私下签署的,根本不受法律保护。
“蠢货。”
林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赵刚太老实了。他以为只要给村里修了路,大家就会念他的好,村长就会帮他作证。但他忘了,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尤其是面对利益的时候。
林晚继续往下翻,找到了砖厂的财务报表。
前半年,盈利状况良好。红砖供不应求,赵刚甚至提前还了一部分贷款。
转折点出现在1979年春天。
报表上突然出现了一笔巨额的“原料采购费”,金额高达两万元。
林晚的指尖在那串数字上点了点。
两万元。
在那个年代,买下半个砖厂都绰绰有余。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那张采购单的复印件。
“供货方:县物资局。”
“经办人:林富贵。”
林富贵。
村长林富贵。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想起来了。
前世,林大彪入狱后,村长林富贵为了捞儿子,变卖了家产。那时候,村里人都在传,说村长前几年发了一笔横财,是从一个傻大兵手里骗来的。
原来,就是这笔钱。
林富贵利用职权,伪造了一份高价采购合同,把砖厂的流动资金套了出来。赵刚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进了林富贵的口袋。
没有了流动资金,砖厂停产,还不上银行的贷款,这才成了“不良资产”。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林晚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不仅仅是一笔坏账,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村长林富贵和信贷员王强联手设下的局。
王强负责放款,林富贵负责吞钱。他们吃定了赵刚是个退伍兵,不懂经营,更不懂法律。
赵刚修了路,却背上了黑锅,进了监狱。
林富贵拿了钱,逍遥法外。
而王强,不仅收回了贷款(虽然大部分钱进了林富贵的口袋,但银行账面平了),还落了个“清收不良贷款有功”的名声,一路高升,坐到了现在的科长位置。
“完美。”
林晚冷笑一声。
这盘棋,下得真漂亮。
可惜,他们遇到了重生归来的林晚。
“还有两天。”
林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她没有时间去感叹命运的不公。她必须在两天内,把这些死账变成活路。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堆满“死账”的铁皮柜前,开始疯狂地翻找。
既然王强和林富贵联手坑过赵刚,那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的“合作项目”。
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这潭水搅浑。
林晚的动作很快,手指被纸张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一个小时后。
她的手停在了一份名为“青山村水利工程”的档案上。
1979年,贷款三万元。
借款人:青山村村民委员会。
审批人:王强。
林晚的心跳加速。
她迅速翻开档案。
“工程验收报告:合格。”
“工程款支付凭证:已支付。”
但是,在一堆发票的最底下,夹着一张手写的收条。
“收到青山村水利工程款三万元整。收款人:林富贵。”
落款日期,竟然是在工程验收之前。
也就是说,工程还没完工,钱就已经被林富贵拿走了。
更讽刺的是,这张收条的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小字。
“此款已转交省行王科长,用于疏通关系。”
林晚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找到了。
这就是证据。
王强受贿的证据。
虽然只是一张手写的收条,虽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这足以证明,王强和林富贵之间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
而赵刚的案子,就是他们这种“合作”的牺牲品。
“小刘!”
林晚猛地拉开资料室的门。
那个年轻的职员正在外面的办公桌前打盹,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林……林同学,怎么了?”
“小刘,帮我个忙。”林晚把那张收条递给他,“去帮我查一下,这张收条上的字迹,是不是林富贵的笔迹。还有,查一下那个水利工程的验收报告,是不是造假的。”
小刘接过收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林同学,你……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这你就别管了。”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