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边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红薯收获后的第二个月。

梁国边军驻扎在安平县以东六十里外的岐山脚下，营帐连绵数里，驻军五千余人。这支军队的统帅叫赵奉先，年过五旬，是梁国老牌武将，在边境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和赵国交手不下百次，胜多败少，在军中威望极高。

赵奉先第一次听说“青石村神女”的事，是在一次例行军议之后。他的亲兵从安平县采买粮草回来，带了一兜子红薯粉条，说是“神女种出来的仙薯做的，好吃得很”。赵奉先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也没太在意——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对种地的事不感兴趣。

第二次听说，是军中的兽医在闲聊时提到的。兽医说，安平县一带最近冒出一个会治牲畜病的女子，据说能让瘸腿的老牛三天就能走路。赵奉先听了，觉得有些意思，但依然没有深究。

第三次，是军需官报上来的数字。安平县今年的粮草征收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是因为官府加征了，而是因为当地的庄稼收成突然变好了。军需官查了查原因，发现跟那个“神女”有关——她教老百姓改良了种植方法，麦子亩产提高了不少。

第三次的时候，赵奉先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什么神女不神女，而是因为军粮。

梁国连年征战，军粮一直是大问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每年征收的粮草只够军队吃七八个月，剩下的缺口要靠从邻国买、靠将士们自己屯田、靠……总之，很吃力。如果真有人能让庄稼多打粮食，那这个人对军队的价值，不亚于一支精锐骑兵。

赵奉先思忖再三，派了一个人去青石村查探。

这个人姓王，叫王铁柱，是赵奉先手下的一个校尉，跟了他十几年，办事稳妥，脑子活泛，嘴巴也严实。赵奉先交代得很简单：“去看看那个神女是真是假，如果是骗子，打发走；如果真有本事，请她来军营坐坐。”

王校尉领了命，带了两个亲兵，骑了三匹马，一路往青石村赶。

六十里路，骑马大半天就到了。

王校尉到青石村的时候，正是下午。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村口的老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追鸡撵狗，一派安详的乡村景象。王校尉勒住马，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破房子、土路、荒草，跟梁国成千上万个村子没什么两样。

“请问，村里是不是有个叫沈青璃的女子？”王校尉翻身下马，拦住一个路过的村民。

那村民一听“沈青璃”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你说青姑娘？你是来找青姑娘的？她在南坡地呢，教人种药材。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那排房子右拐，看到一片地就是了。”

王校尉道了谢，牵着马往南坡地走去。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里，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青色的头巾，脚上蹬着一双沾满了泥的草鞋。她的身边围了七八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蹲在地上，听她讲着什么。

王校尉走近了几步，听到那人在说话。

“……杜仲的种子不能埋太深，盖一层薄土就行，埋深了反而不发芽。种下去之后浇透水，以后每隔三天浇一次，等苗长到一尺高就不用天天浇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和。

王校尉站在地头，咳嗽了一声。

沈青璃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军服的壮汉站在田埂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军服的士兵，三匹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正在低头吃草。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田埂边。

“这位军爷，您找我？”

王校尉打量了她一眼。说实话，他有些失望。他想象中的“神女”应该是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土印子，怎么看怎么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太亮了。不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大而明亮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是深潭一样的亮。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的背后、你的心里、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校尉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挺了挺胸膛，亮出了身份。

“我叫王铁柱，是赵奉先将军麾下校尉。赵将军听说青石村出了个能人，让我来看看。”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但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他是正规军，是吃皇粮的，跟这些泥腿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青璃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王校尉辛苦了。不知赵将军想了解什么？”

“赵将军听说你会种地，亩产比别人高好几倍。”王校尉说，“还说你会治病，连牲畜的病都能治。还听说——”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听说你是神仙下凡，身上会冒金光，天上会飘花瓣。”

最后那句话，他的语气明显带着嘲讽。

沈青璃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她知道，在外人看来，那些“神迹”确实像是骗人的把戏。她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用事实说话。

“王校尉，您信不信那些传说，是您的事。”她平静地说，“我只想问您一件事——赵将军派您来，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找能帮上忙的人的？”

王校尉一愣，没想到这个乡野女子说话这么直接。

“自然是来找能帮上忙的人的。”他说。

“那好。”沈青璃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她取出一颗，托在掌心，递到王校尉面前。

“这是壮骨丹。是我用鹿骨、牛筋、杜仲、续断等药材炼制的，能强化骨骼。人和牲畜都能用。军中战马多有腿脚伤病，这药对症。”

王校尉低头看了看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又抬头看了看沈青璃，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狐疑。

“你说这个能治马腿？”

“能。”沈青璃说，“不只是治，还能强骨。健康的马吃了，骨骼会更结实，不易受伤。伤了腿的马吃了，恢复速度会大大加快。”

王校尉接过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是行伍出身，见过不少军医开的药方，但从没见过这种黑乎乎的药丸。说它是药吧，闻起来确实是草药的味道；说它不是药吧，又确实像是正经炼制的。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毒药？”王校尉问。

沈青璃笑了：“王校尉，您想想，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敢在您三位军爷面前拿毒药出来？我活腻了？”

王校尉被她说得有些讪讪，把药丸收进了怀里。

“还有呢？”他问，“就这一个小药丸？”

“这一颗是样品。”沈青璃说，“您带回去，找一匹腿脚有毛病的战马，把药丸碾碎了掺在马食里，连喂三天。三天之后，您再看效果。如果有效，您再来找我；如果无效——”她摊了摊手，“就当是我在装神弄鬼，您回去禀报赵将军，把我抓起来就是了。”

王校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女子，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怎么敢在乱世里活着？”沈青璃也笑了。

王校尉把装药丸的小布袋揣好，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对了，你那个红薯，能当军粮吗？”

沈青璃想了想：“红薯能当军粮，但不如麦子好储存。不过，如果把红薯做成粉条，就能放很久。粉条煮起来方便，加点盐就能吃，比煮麦子省柴省水。”

“粉条？”王校尉想起了军需官说的那个东西，“就是那种白色的、像面条一样的？”

“对。”

“能做多少？”

沈青璃大致估算了一下：“今年青石村种了三亩，收了二千四百多斤红薯，做成粉条的话，大约能出五六百斤。明年如果扩大种植，产量能翻几倍。”

王校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等我消息。”他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两个亲兵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