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璃在鸿胪客馆住了三天,来访的人一拨接一拨,像赶集一样。
礼部的、兵部的、户部的、太仆寺的、国子监的、甚至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室宗亲——这些人有的好奇,有的试探,有的想攀附,有的想合作。沈青璃每天从早到晚应付这些人,嗓子都说哑了,但她始终保持着耐心和礼貌。她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将来可能是助力,也可能是阻力。不得罪,不亲近,不承诺,不拒绝——这是她在三天里总结出来的应对之道。
但她也注意到,有一类人始终没有出现。
贵族。
不是那种刚当官没几年的新贵,而是那些传承了几代甚至十几代的老牌贵族。这些人世代占据着梁国的朝堂高位,把持着土地、人口、资源,是梁国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他们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有天然的敌意,尤其是对那些威胁到他们利益的人。
沈青璃知道,他们早晚会来。
第四天上午,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乌皮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我是贵族”的矜贵气息。他的五官生得不错,但嘴唇太薄,眼角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货物。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面无表情,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青璃正在院子里翻看自己写的《梁国富强三年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这个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目光冷冷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
“请问您是?”沈青璃放下手中的麻纸,站起身来。
中年男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桂花树和翠竹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鸿胪客馆的东跨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去年住的是楚国的使臣,前年住的是齐国的王子。今年住了一个——种地的。”
沈青璃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人,等着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中年男子见她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那层矜贵的冷漠覆盖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名帖,两指夹着,随手往桌上一扔。
“魏相爷让我来看看你。”
沈青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帖。名帖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烫金大字写着“魏府”二字,下方是一行小字——“门下清客陈子攸”。
魏相爷。
梁国丞相,魏中庸。
沈青璃在边军大营的时候就听王校尉提起过这个名字。魏中庸是梁国的老牌贵族,魏氏家族在梁国朝堂上经营了四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梁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赵奉先虽然是边军统帅,但在朝堂上的分量,远远不如魏中庸。
这位丞相大人,终于派人来了。
沈青璃拿起那张名帖,看了一眼,放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中年人。
“陈先生,魏相爷有何指教?”
陈子攸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扇着。已经是秋天了,邯京的风带着凉意,他扇扇子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凉快,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我是清客,我有风骨”的姿态。
“指教谈不上,”他漫不经心地说,“相爷只是好奇。最近邯京城里都在传,说边关来了个神女,会仙法,种仙薯,炼仙丹。相爷听了,觉得有趣,让我来看看——这神女,到底是真的神,还是装神。”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正眼看沈青璃,目光在桂花树的枝叶间游移,好像在跟那棵树说话。
沈青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继续说。
陈子攸扇了几下扇子,忽然“啪”地合上,目光终于落在了沈青璃身上。
“我看了半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也没看出什么仙气来。粗布衣裳,草鞋,手上还有泥——这分明就是个种地的。你那个仙法,该不会是跟乡下的神婆学的吧?”
沈青璃依然没有动怒。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自以为高人一等,用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跟这种人较真,不值得。
但她也不会让人随便欺负。
“陈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今天是来替魏相爷传话的,还是来替魏相爷骂人的?如果是传话,请您说正事;如果是骂人,那您骂完了,请回吧。”
陈子攸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乡下女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倒是牙尖嘴利。”他冷笑一声,“好,那我就说正事。相爷让我问你——你的红薯,真的是仙种?你的壮骨丹,真的是仙丹?你那些所谓的仙法,到底是真是假?”
沈青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红薯是不是仙种,陈先生可以自己去青石村看看。壮骨丹是不是仙丹,您也可以亲自试试。至于仙法——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仙法。那些都是别人传的,不是我自己说的。”
陈子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那你说说,你的壮骨丹是怎么做的?”
“对不起,这是祖传秘方,不便外传。”
“红薯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祖传的,不便外传。”
“种红薯的方法呢?这个总能说吧?”
沈青璃微微笑了一下:“种红薯的方法,我可以教给任何人。只要是想学种地的农民,我都愿意教。但陈先生——您看起来不像农民。”
陈子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做清客十几年,靠的就是一张嘴和察言观色的本事,没想到今天被一个乡下女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姑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要以为有赵奉先给你撑腰,就可以在邯京横着走。赵奉先不过是个边将,在朝堂上说不上几句话。相爷才是梁国的栋梁。你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在邯京该怎么做人。”
沈青璃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意味。但她不怕。
“陈先生,我没有想在邯京横着走。我只是一个种地的,来邯京是因为国君召见。至于魏相爷怎么看我,那是相爷的事,我管不了。我只知道,国君要见我,我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