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青璃刚回到鸿胪客馆不久,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看到太监总管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国君身边伺候的人才有的、既恭敬又倨傲的表情。
“沈姑娘,”太监总管弯了弯腰,声音尖细,“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沈青璃愣了一下。即刻入宫?现在已经是戌时了,天早就黑透了,宫门通常在这个时辰已经落锁。梁武王这个时候召见她,显然不是寻常的觐见。
她没有多问,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太监总管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青璃上了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在夜色中朝宫城驶去。她掀开车帘,看到街道两侧的商铺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的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声音悠长而沉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邯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马车从侧门进入宫城,在一条幽深的宫道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来。沈青璃下了车,抬头望去,只见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长生殿”三个字。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太监总管推开殿门,侧身让开:“沈姑娘,请。陛下在偏阁等您。”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长生殿是梁武王的寝殿,沈青璃从未进过这里。殿内的陈设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架堆满竹简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地图,角落里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太监总管领着她穿过正殿,来到东侧的偏阁。偏阁更小,更像是一间书房或者起居室。一张矮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褥,榻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几碟小菜。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烛火,光影摇曳。
梁武王坐在矮榻上,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副在朝堂上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容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显出几分疲惫。
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一个,另一个还剩半杯。沈青璃进来的时候,他正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臣女沈青璃,参见陛下。”沈青璃弯腰行礼。
梁武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过来坐。”
沈青璃犹豫了一下。坐?在国君面前,臣子哪有坐的资格?但梁武王发了话,她不敢不从。她走到矮榻前,在榻边的一个锦墩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
梁武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用那么拘谨。这里不是朝堂,没有那些规矩。”他指了指面前的酒壶,“喝酒吗?”
“臣女不会喝酒。”
“那就喝茶。”梁武王朝旁边伺候的宫女抬了抬下巴,宫女连忙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沈青璃面前。
沈青璃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她在等,等梁武王先开口。
梁武王也没有马上说话。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靠在榻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沈青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松弛,“你知不知道,寡人为什么这么晚还召你入宫?”
“臣女不知。”
梁武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寡人今天看到那些牛犊,看到天上的紫气,看到飘落的花瓣——”他顿了顿,“寡人想问一件事。”
沈青璃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大概猜到了梁武王要问什么。
“陛下请问。”
梁武王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炽热起来,那种炽热不是看一个臣子的目光,而是一个对某种东西渴望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目光。
“你可有长生之术?”
殿内安静了下来。檀香的青烟在烛光中袅袅升起,画出一道道弯曲的轨迹。窗外的夜风吹动了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青璃看着梁武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渴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还有——一种“你一定要说有”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一下。
长生。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栽在这两个字上。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仙,汉武帝筑柏梁台迎神,唐太宗服食丹药中毒身亡——这些故事,沈青璃在前世的史书里读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悲剧。
梁武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怎么就想着长生了?
沈青璃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她不能直接拒绝,那样会触怒国君;但她也不能答应,因为她根本没有长生之术,也不想去骗人。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着梁武王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
“陛下,臣女没有长生之术。”
梁武王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仙家之法,”沈青璃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不教长生。仙家只教强国富民之法——让人吃饱饭,让马跑得快,让路修得平,让百姓少生病。这些,臣女能做。但长生不老,臣女做不到。”
梁武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寡人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一个孩子发现自己心爱的玩具是假的时候,那种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声音。
沈青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她是学农的,不是学心理学的,但她能感觉到,梁武王对长生的渴望,不是出于贪生怕死,而是出于另一种东西——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梁国还没有统一天下,边境还在打仗,百姓还没有吃饱饭。他怕自己来不及。
“陛下,”沈青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臣女虽然不会长生之术,但臣女会养生之术。”
梁武王抬起头,看着她。
“养生之术?”
“是。”沈青璃说,“养生不是长生,但能让人活得久一些、健康一些。少生病,精神好,身体康健,自然延年益寿。臣女可以教陛下一些养生的法子——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恬淡虚无。”
梁武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释然。
“你倒是实诚。换作别人,就算没有长生之术,也会说有。先把寡人哄住了再说。你倒好,直接说没有。”
“臣女不敢欺骗陛下。”沈青璃弯了弯腰,“欺君之罪,臣女担不起。而且——”她顿了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陛下发现臣女在骗人,臣女的下场比现在说出来更惨。”
梁武王笑出了声,笑得很响,在安静的偏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伺候的宫女被吓了一跳,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好,好,好。”梁武王连说了三个“好”字,“寡人喜欢说实话的人。你说的那个养生之术,寡人记下了。改日再跟你细细讨教。”
他重新靠回榻背上,端起宫女新斟的酒,抿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渴望的炽热,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的目光。
“长生的事先放一边。”他放下酒杯,“寡人问你,你还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