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璃心中一凛。这个问题,比“有没有长生之术”更难回答。说少了,显得她没本事;说多了,显得她在吹牛。她需要在谦虚和自信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回陛下,”她不紧不慢地说,“臣女会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农事、水利、医药、畜牧,臣女都略知一二。但臣女最擅长的,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本事串起来,变成一套能富国强兵的方略。”
“比如你那《梁国富强三年策》?”梁武王问。
“正是。”
梁武王点了点头,从榻边拿起一卷竹简——正是沈青璃白天呈上的那份《梁国富强三年策》。他展开竹简,扫了几眼,又合上,放在几上。
“寡人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太过理想。你说三年之内让梁国粮食翻三倍,寡人问你——地呢?人呢?种子呢?你一个人,种不了一百亩地,更种不了一国的地。”
沈青璃早有准备。
“陛下说得对,臣女一个人确实种不了一国的地。但臣女可以教别人种。青石村的村民,边军大营的士兵,邯京郊外的农户——臣女教一个,那个人就能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一百个教一千个。不用三年,两年之内,梁国每一寸能种的地,都会种上高产的作物。”
梁武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说得轻巧。那些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凭什么信你?”
“凭结果。”沈青璃说,“青石村的红薯亩产八百斤,边军大营的小麦比本地品种高三倍,今天的那头母牛一胎十二犊——这些都是结果。农民不识字,不读书,但他们不傻。他们看得见什么好什么不好。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臣女种出来的东西,他们自己就会来学。”
梁武王的手指在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还有呢?”
“水利。”沈青璃说,“臣女有法子修水渠,能把河里的水引到地里去。旱的时候能浇,涝的时候能排。有了水,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活了。”
“你会修水渠?”
“会。臣女有图纸,有法子,只需要人手和材料。”
梁武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寡人发现,跟你说话,越说越精神。你这个人,本事不大——不,本事不小,口气更大。但你说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空话,都有门道。寡人喜欢。”
他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护住烛台。
梁武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背对着沈青璃。
“寡人登基五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沈青璃说,“五年里,寡人打了三场大胜仗,开疆拓土数百里。但寡人心里清楚,仗打得再好,老百姓吃不饱饭,这个国家就稳不住。粮价一年比一年高,百姓一年比一年穷,寡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璃,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刚毅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
“寡人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需要你变戏法,是需要你真的能把粮食种出来、把水利修起来、把百姓的日子过好起来。”
沈青璃站起来,弯腰行礼:“臣女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先别急着表忠心。”梁武王摆了摆手,“寡人信任你,但你得拿出东西来。明天去看官田,看完之后写个章程给寡人。寡人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计划,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是。”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梁武王走回榻边,坐下来,端起酒杯,“明天一早还要去看地,别迟到。”
沈青璃再次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梁武王的声音。
“沈青璃。”
她停下来,转过身。
梁武王端着酒杯,看着她,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寡人今天很高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温度,“不是因为那些牛犊,也不是因为什么紫气花瓣。是因为寡人找到了一个——能做实事的人。”
沈青璃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长生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的凉意。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星星很亮,比她在青石村看到的还要亮。
她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宫城外走去。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地驶过承天大街。沈青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长生殿里的每一幕。
梁武王问长生之术时的眼神,那种渴望,那种急切,那种怕来不及的焦虑——那不是昏君的眼神,而是一个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但想做的事太多的枭雄的眼神。
沈青璃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
梁武王求长生,她给不了。但梁武王想做的事,她能帮他做。
统一天下,让百姓吃饱饭,让国家强大起来——这些事,不需要长生,只需要实打实的努力。
马车在鸿胪客馆门前停下来。沈青璃下了车,走进院子。
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枝叶间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沈青璃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别在了衣襟上。
她走进屋子,点上油灯,坐在桌前。
明天,去看官田。
从明天开始,她要种地了。
不是青石村那三亩试验田,而是邯京郊外的一百亩官田。种好了,她在邯京就有了立足之地;种不好,一切都白费。
沈青璃拿出炭笔和麻纸,开始写明天要看的、要问的、要记的东西。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条通往宫城的青石板路上。
沈青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吹灭了油灯,躺在了床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