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时,是三月中旬的一个阴天。空气里有种南方山地特有的潮湿感,沉甸甸地附着在皮肤和衣服上,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
林城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几件耐磨的旧衣裤,洗漱用品,几本书,一把用旧琴套包裹的木吉他。小文想跟来,但导演在电话里就拒绝了:“剧组不养闲人。演员自己的生活自己打理,这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来接机的是个本地场务,二十出头,黑瘦,话极少,开一辆满是泥点的旧越野车。载上林城,车子便一头扎进连绵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绿色群山。
路越走越荒。从机场平整的柏油路,到省道的水泥路,再到县道的坑洼柏油,最后变成被重型卡车和雨水反复蹂躏、泥泞不堪的盘山土路。两旁是沉默耸立的大山,植被浓密得泼墨一般,偶尔在转弯处,能看到深深的山谷和对岸峭壁上悬挂的细小瀑布,像一条条银线。零星的村寨像被随意抛撒在山坳里的积木,木结构的吊脚楼黑黢黢的,沉默地嵌在巨大的绿色背景中。
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天色向晚,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个几乎被群山完全包裹的小村口。月亮湾。村子极小,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最原始的木石结构房屋,青瓦上覆盖着厚绒般的青苔。暮色中,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灯火,和远远近近的狗吠。
导演在村口等着,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沾满干泥的登山靴,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看起来像个勘测队员。
“来了?”他上下打量林城,目光锐利得像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太新,太干净,扎眼。”
林城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运动服,在这个被原始力量包围的环境里,确实格格不入。
“明天开始,你跟陈阿公住。”导演指向村尾一间最老旧、但梁柱异常粗壮的木屋,“他是这里的活地图,老猎户。你跟他学,学怎么在这山里活,学怎么看这山,听这山。什么时候他觉得你像这里的人了,什么时候开机。”
“要学多久?”
“看你。”导演说完,转身,身影很快融入木屋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场务带林城去陈阿公家。木屋低矮,但异常坚固,带着经年烟火的深沉气息。陈阿公七十多岁,精瘦,背微驼,但眼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慑人。他看了林城一眼,没说话,用旱烟杆指了指墙角一张铺着干稻草的木板床。
“睡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口音,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明早五点,进山。”
“好。”
那晚,林城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上,听着屋外山风呼啸,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摇撼这间老屋。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短促的啼叫,更远处,是深沉无边的、属于大山的寂静。手机在这里是彻底无用的铁块,没有信号,与那个喧嚣繁华的世界彻底断联。
也好,他想。终于可以心无旁骛,把自己彻底沉进陈野的生命里,沉进这片土地沉重的呼吸中。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浓墨,陈阿公就把他摇醒。两人就着咸得发苦的腌菜,喝了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然后背上几乎和林城一样高的竹篓,踩着冰冷露重的草丛,进山。
山路根本没有路,是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和密林中硬生生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需要手脚并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岩石棱角、树根、藤蔓。林城虽然年轻,但常年伏案读书、泡在剧组,体力远远跟不上。爬了不到半小时,肺就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汗水蛰得眼睛生疼,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陈阿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当,像脚下生了根。他很少回头,偶尔停下,等林城狼狈地爬上来,也只是淡淡看一眼,然后继续向上。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天光才艰难地透进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正从脚下深不可测的山谷里缓缓升腾,翻滚,将远近的群峰吞没又吐出,只留下影影绰绰、如同水墨勾勒的轮廓。远处的村寨,在雾海中沉浮,像虚幻的蜃楼,又像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陈阿公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他抬手指着对面一座在雾霭中只露出狰狞尖顶的山峰:
“那上头,有豹子。”
林城顺着他枯瘦的手指望去,只有茫茫雾海。
“你演的那个娃,叫陈野?”陈阿公忽然问,声音混在烟雾里,有些飘忽。
“嗯。”
“陈野的爹,是让石头埋了的。”陈阿公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动作缓慢,“我们这儿,很多这样没的。山要石头,人要钱,命就填进去了。”
林城在他旁边找了块稍平的地方坐下,听着。
“陈野那娃,我见过。”陈阿公又吸了口烟,眯起眼,看向远处,“不,我是说,我见过那样的娃。爹死了,妈走了,跟眼瞎的奶奶过。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就爱看山,一看能看一整天。你说,他能在看啥?能在想啥?”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阿公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被烟熏得发黑的牙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世事的苍凉,“但山知道。山啥都知道,可它不说。”
那天,林城跟着陈阿公在山里转了一整天。辨认了几种能充饥但味道苦涩的野果,学会了看野兽新鲜的足迹和分辨哪些藤蔓有毒,知道了哪处石缝渗出的水最清甜。中午,两人坐在溪边,就着冰凉的山水,啃着早上带来的、早已冷硬的饭团。
晚上回到木屋,林城累得几乎散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但他没立刻瘫倒,拿出背包里被翻得卷边的剧本,就着那盏摇曳不定、光线昏黄的油灯,重新看。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那些剧本上印刷的、关于“贫穷”、“绝望”、“挣扎”、“无声呐喊”的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文学描述。它们变成了眼前具体的大山,具体到每一步都踩不稳的陡峭山路,具体到冰冷硌牙的饭团,具体到手上被荆棘和岩石划出的、火辣辣渗血的伤口,具体到骨头缝里透出的、驱不散的寒意和疲惫。
陈野为什么沉默?因为面对如此庞大、如此古老、如此沉默的巨物,任何言语都轻飘无力,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陈野为什么恨?为什么又想逃离又恐惧逃离?因为他的命运,就像这四面合围的大山,沉重、具体、无处可逃,却又构成了他全部世界的边界和依凭。
林城在随身携带的、封皮磨损的笔记本上,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写下:不是演陈野,是成为陈野。成为这个被大山囚禁、血液里流淌着山泉与苦涩、骨髓中刻着山路蜿蜒的少年。
第二天,导演来了。他看到林城换上了陈阿公给的、打着厚厚补丁、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旧衣裤,脚上是边缘磨损、沾满泥浆的解放鞋,手上横七竖八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新鲜的血痕,点了点头。
“有点样子了。”导演说,目光审视着他,“但眼神还不对。陈野的眼神,不是累,是空。空得像这山里的雾,看着在,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深不见底,又好像什么都能装进去。”
“怎么空?”
“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倒掉。”导演也点了支烟,看着远处被晨雾笼罩、若隐若现的群山,“把你那些表演技巧、人物小传、情绪设计、‘该怎么演’的想法,统统倒掉。就当自己是个空壳子,一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啥也不懂的傻子,就坐在这儿,看山,听风,感觉冷和饿。”
林城照做了。他找了块被山风吹得异常干净光滑的巨石,坐下,面向着山谷和对面的峭壁。开始,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想着“空”,想着“陈野”,想着表演。但渐渐地,看久了,山就是山,沉默,庞大,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云在山腰聚集、缠绕、缓慢移动,变幻出各种无声的形状。风穿过幽深的山谷和密林,发出呜呜的、时而低沉时而尖啸的声响,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又像某种古老而无言的诉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光和影缓慢的推移。脑子里的杂念,被这原始、庞大、无声的景象一点点冲刷、带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与这片土地同频呼吸的平静,一种被掏空后、又被某种更原始东西填满的奇异感觉。
导演没有说话,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过片和调焦的胶片相机,对准林城,轻轻按下了快门。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黑白胶片,颗粒粗糙。照片上的林城,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表情模糊在光影里,整个人仿佛不是坐在石头上,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即将融进背后那片苍茫无际、雾气氤氲的山影中。
“可以了。”导演看着照片,说,“明天,开机。”
第一场戏,是陈野父亲的葬礼。
没有去影视城,没有搭景,就在村里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口薄皮白木棺材,几张歪斜的长凳,几个花圈。请了村里几乎所有还能走动的老人和孩子当群演。他们穿着自己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的日常衣服,脸上是日复一日劳作后留下的、近乎木然的皱纹,眼神里没有“表演”的痕迹,只有见惯了生死离别、贫穷困苦后,深植于骨髓的沉默与顺从。整个场面,与其说是一场戏,不如说就是这里真实生活的一次切片。
开拍前,导演把林城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演’悲伤。这里的悲伤,不是嚎哭,不是眼泪,甚至不是皱一下眉头。是麻木。是因为日子还要过,明天的太阳照样会升起,柴要砍,水要挑,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就停止生长。所以没时间,也没多余的力气去‘悲伤’。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