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雪后初霁。阳光照在“梧桐药膳”后院尚未清扫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也映照着铺子里外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卫国公府寿宴订单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整个“沈记”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希望。
然而,沈初禾却比任何人都清醒。骤得的荣耀与巨大的订单背后,是更严峻的考验。八十份更高规格的寿宴礼盒,时间紧,要求高,容不得半点闪失。而“沈记”内部,经过连日高强度的运转和初次成功的冲击,也暴露出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
晨操之后,她并未立刻宣布庆祝,而是将李伯、张妈、砚心、石虎、陆问心等核心成员召集到内室,开了一个务实甚至有些严肃的会议。
“国公府的认可,是咱们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值得高兴。”沈初禾开门见山,目光清澈而冷静,“但高兴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解决接下来的难题。八十份寿宴礼盒,腊月二十八交付,满打满算,只剩两天准备时间。而且,规格需比前次更高,这意味着用料要更精,工艺要更细,包装要更考究,成本也会大幅上升。”
她顿了顿,看向李伯:“李伯,前次订单的利润核算出来了吗?咱们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寿宴订单的定金,需预留多少用于采买最紧要的物料?”
李伯早有准备,拿出账本:“回二小姐,前次订单毛利约一百二十两,扣除各项开支、人工赏钱,净利约八十两。加上定金余款,铺中能动用的现银约一百五十两。寿宴订单定金二百两已收。按您之前的估算和这次提高规格的要求,初步采买最上等的食材、药材、包装,至少需先投入一百八十两。这还不算万一有突发状况的备用金。”
资金链开始绷紧了。沈初禾沉吟道:“优先保障寿宴订单。前次的利润,除预留一部分应急,其余全部投入此次采买。另外,给阿木和于老汉的后续定金,可稍缓几日,但务必解释清楚,取得谅解。李伯,您今日就着手采买,务必拿到最好的货,价格可稍让,但品质绝不能打折扣。尤其是供给老太太的,要单独标记,用料需格外温和。”
“是,二小姐。”李伯应下。
“张妈,”沈初禾转向后厨核心,“寿宴礼盒的样品单子,您有什么想法?需在今日午前定下,我午后需去见萧小公爷过目。”
张妈精神抖擞,显然已思考良久:“二小姐,老身琢磨着,既然规格要高,就不能光是加料。得有些‘说法’和‘新意’。点心层,除了保留茯苓核桃酥、山药桂花糕,可增加一道‘寿桃献瑞’,用山药泥混入少许枣泥做馅,做成寿桃形状,寓意好;再添一道‘琥珀莲子’,选用去芯通心莲,用冰糖蜜饯,晶莹剔透,最是润肺安神,适合老人家。罐肴层,佛跳墙和十全大补汤保留,可再加一道‘虫草花炖乳鸽’,更显滋补珍贵。料包层,除原有,可配一包‘八珍汤’料,再配一小罐咱们特制的‘桂花蜜酿’,可冲饮可佐点。您看如何?”
沈初禾边听边思量,点头道:“甚好。‘寿桃’、‘琥珀’寓意吉祥,虫草花名贵温和,桂花蜜酿别致。就这么定。但务必记住,所有用料,尤其是供给老太太的,必须反复核对,性味绝对平和,不得有丝毫相冲或不易克化之物。另外,产量骤增,后厨人手如何分配?”
“老婆子计算过了,”张妈显然已成竹在胸,“点心制作最耗人力,可将现有学徒中手最巧的明霞、明月、明石等六人专司点心,由我亲自盯着关键步骤。罐肴由我和两个老伙计主理,明岗等力气大的负责搬运、看火。料包分装、核对,可由砚心姑娘带着其余识字细心的孩子做。只是……这指挥调度,老婆子怕一时照应不全。”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沈初禾接口道,“咱们的摊子大了,事多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靠喊,人人一把抓。得立规矩,分职责。”
她看向众人,清晰地说道:“从今日起,咱们‘沈记’内部,也要有个粗略的职司划分。李伯总管外务,采买、账目、对外联络,一应归您调度。张妈总管后厨,所有食材加工、成品制作、后厨人事,您说了算。砚心总管内务与教化,学徒伙计的日常起居、品行考核、文化教授,由你负责。石虎总管安保与物流,铺子安全、货物运输、人员护卫,你来担当。陆问心协理文书账目,并开始学习总体统筹。”
她又补充道:“这只是大略,具体事务仍需大家通力合作。但有了主次,便不易混乱。尤其此次寿宴订单,张妈便是后厨总指挥,李伯保障后勤,砚心负责包装与人员调配,石虎确保运输安全。各司其职,又互为倚仗。我居中协调,并负责与国公府对接。”
这番安排,让众人心中豁然开朗,也感到肩头责任更重,但同时也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沈初禾这是开始搭建一个更规范的管理框架了。
“问心,”沈初禾看向一直凝神倾听的少年,“此次所有物料的进出、损耗,人员的工时,你都需详细记录在案。咱们不仅要赚钱,更要清楚钱是怎么赚的,力是怎么出的。这是咱们日后定规矩、算奖罚、谋发展的依据。”
“是,先生!学生定当一丝不苟!”陆问心肃然应道。
安排停当,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李伯带着银票和清单匆匆出门;张妈召集后厨所有人,宣布新的分工和寿宴礼盒制作要点;砚心去清点包装物料,调配人手;石虎检查车马,规划运输路线。
沈初禾则带着陆问心拟定的、详细列明各项内容、用料、寓意、预估成本的寿宴礼盒清单,以及张妈赶制出的几样核心点心样品,乘车前往卫国公府。
这一次,她没有被引到别院,而是直接来到了卫国公府位于城西的主府侧厅。厅内温暖如春,萧景行一身绯色锦袍,玉冠束发,正斜倚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神色间少了些往日的桀骜不羁,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疏懒贵气。见到沈初禾进来,他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掌柜,哦不,该称沈大家了?”萧景行挥退下人,只留一个心腹小厮在旁,“昨日你送的礼盒,可让我在朋友们面前大大长了脸。连我父亲都问了一句,说是味道不错。看来,我那日街头偶遇,倒是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