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子时，京城早已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疲惫酣眠中。榆林巷深处，怡亲王府别院那扇平日里几乎不为外人所知的侧门，此刻却洞开着，数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将门内神色惶急的仆从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马车尚未停稳，沈初禾已掀帘跃下。刺骨寒风扑面，她只穿着离家的寻常棉裙，外面匆匆罩了件石虎递来的旧斗篷，却浑然不觉冷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韩老伯几乎是半搀半拖着将她引入府内，砚心和陆问心抱着药箱、书籍，紧随其后，石虎被留在门房处，焦虑等候。

别院内部比想象中更为清幽深邃，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轮廓，唯有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映照着脚下匆匆而过的青石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慌。

穿过数重月门，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门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低低的哭泣与焦急的议论声隐约可闻。韩老伯对守在门口、面色铁青的一个中年管事低语两句，那管事用审视而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沈初禾一番，尤其在看到她过分年轻的容颜和朴素的衣着时，眉头皱得更紧，但终究侧身让开。

踏入正房，一股混合了名贵香料、汤药和某种隐隐腥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温暖如春，却让人透不过气。数名衣着华贵、面色惨白的妇人围在里间拔步床前垂泪，一个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与赵珩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仪沧桑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在窗前焦躁踱步，正是怡亲王赵昀。两名太医打扮的老者，正躬身站在一旁，额上冷汗涔涔，低声说着什么，看神色便知束手无策。

“王爷，王妃，沈姑娘请到了。”韩老伯声音发颤地禀报。

一瞬间，屋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初禾身上。怀疑、审视、绝望中透出的一丝希冀，如同实质般压来。怡亲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床前一位气质雍容、却已哭红了眼的贵妇——怡亲王妃，则急急上前两步，声音嘶哑：“你就是沈姑娘？快，快来看看珩儿！”

沈初禾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得到王妃首肯后，靠近床榻。

床上的赵珩，与她记忆中那个透过书信传递出清冷理智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搭着湿巾，却依旧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体不时会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一下，牙关紧咬，喉间发出模糊的呻吟。床褥边，有一小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带着血丝的呕吐物痕迹。

高热、惊厥、呼吸急促、呕吐……情况远比韩老伯描述的更危急！

“何时起病？发病前可有何异常？用过何药？太医如何诊断？”沈初禾语速平稳，一连串问题抛向最近的王妃，目光却未离开赵珩，同时伸出手，想要探他额头温度。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旁边一位太医忍不住呵斥。

“让她看！”怡亲王低喝一声，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初禾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珩儿申时末说不适，酉时初便发热，戌时高热不退，继而惊厥呕吐。太医用了银翘散加减、安宫牛黄丸，高热稍退旋即复起，惊厥不止。皆言是外感入里，热陷心包，然药石罔效！”

沈初禾指尖触及赵珩额头，滚烫！她心下一凛，避开太医，轻轻掀开赵珩一点被角，观察其胸腹，又示意砚心将灯拿近些，仔细查看他的喉咙与指甲。她注意到赵珩脖颈和胸前有少量不明显的红疹，指甲颜色略暗。

“发病前，世子可曾食用或接触过特别之物？比如，海鲜、特殊药材、或是否受过外伤感染？”沈初禾追问，脑中飞快地将症状与可能的急症对应：高热、惊厥、呕吐、红疹……像严重感染，甚至可能是……败血症？或脑膜炎？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检查手段，如何判断？又如何治疗？

王妃急道：“今日除夕，午后在王府家宴，珩儿只用了些清淡的，并无特别。家宴后便回了别院，一直待在书房，直到说不适。外伤……不曾听说啊！”

“书房！”沈初禾抓住关键词，“世子近日可曾翻阅旧籍，或接触过灰尘、霉物？或是否被虫蚁叮咬？”

韩老伯在一旁猛地想起什么，急道：“有！前几日整理书房，搬动了一些往年藏书，有些受了潮，生了些霉斑。主子还亲自看了，说可惜……莫非是那时……”

霉斑！旧籍！沈初禾脑中灵光一闪。严重霉菌孢子吸入？或由此引发的急性过敏或感染？在这个时代，极易被误认为寻常风寒或热症！

“呕吐物可曾验看？是何性状？”她转向太医。

一位太医硬着头皮道：“秽物酸腐，夹杂不化之物，似是晚膳所进。”

不对！如果是严重感染或颅内问题，呕吐可能是喷射性的，而且……她目光再次落在那小滩秽物痕迹上，颜色似乎不对。

“王爷，王妃，”沈初禾转身，面对怡亲王与王妃，目光清澈而坚定，语速加快，“民女冒死直言。世子此症，恐非寻常外感热症。高热、惊厥、呕吐、红疹，结合可能吸入霉尘，或为‘毒秽侵体’，邪热枭张，内攻心脑。寻常清热开窍之药，若不对因，恐难奏效，反贻误时机！”

“毒秽侵体？”怡亲王瞳孔一缩，“你如何断定？有何治法？”太医之言是“热陷心包”，这女子却说“毒秽侵体”，虽听起来骇人，却莫名地更切合“霉尘”之因。

“民女不敢妄断，只是推测。”沈初禾不敢把话说满，“当务之急，是退热、止痉、解毒，并防止邪热进一步内陷。需内外兼治！”

她快速说出方案：“内服，需用大剂清热解毒、凉血开窍之药，可予……犀角地黄汤合紫雪丹加减！”她报出几味关键药材，其中犀角、生地、丹皮、赤芍、紫雪丹，皆是清热凉血、开窍醒神的重剂。“但用药务必谨慎，需有经验太医斟酌剂量。”

“外治，”她继续道，这是她现代知识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立刻用大量温水，兑入少许烈酒，为世子反复擦拭腋下、肘窝、腹股沟、腘窝等大血管处，以及手心脚心，助其物理降温。同时，用冰袋或冷湿毛巾包裹，敷于额前、颈后。保持室内通风，但避免世子直接吹风。另外……”

她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取鲜竹沥半盏，随时备用。若世子再发惊厥，可尝试滴入少许，有清热化痰、镇惊之效。但此物性寒，需看世子体质能否承受。”鲜竹沥是民间验方，对于热痰壅盛、惊厥确有奇效，但使用需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