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生活已重归忙碌的轨道。“梧桐药膳”重新开张,生意比年前更显红火。许多人不仅是冲着药膳的滋味与养生功效而来,更是对这位能得怡亲王府青睐、甚至救过世子性命的沈掌柜,充满了好奇与隐隐的敬意。
沈初禾对此心知肚明。她并未因王府的关联而抬高价格或改变服务,反而在细节上更加用心。王府的对牌被她谨慎收好,非必要绝不轻易示人。对外,她依旧是那个和气生财、讲究货真价实的“沈记”掌柜;对内,王府的定制药膳业务,被她提升至最高保密与优先等级。
张妈在后厨专门隔出了一小间净室,由她亲自负责王府药膳的选料、清洗、炮制。所有流程,从药材称量到火候掌控,都由陆问心在一旁详细记录,形成一份独立的“王府膳食档案”。送药膳的差事,固定由石虎或郭三,持对牌经韩老伯查验后,直接送入赵珩所居的“静思轩”,绝不假手他人,也绝不在外多做停留。
赵珩的身体在沈初禾精心拟定的章程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更快。高热褪去后,并未留下明显的咳喘后遗症,只是元气大伤,依旧虚弱,需长时间静养。沈初禾根据他的恢复情况,每隔三五日便微调一次食谱,从最初的米油、山药糊,渐渐加入了撇去浮油的鸡汤、细嫩的鱼茸、炖得烂熟的菜泥,以及她特制的、添加了黄芪、党参等温和补气药材的药膳糕点。每次调整,她都会附上详细的说明,解释为何如此搭配,有何注意事项。
数日后,韩老伯带来赵珩的口信:“粥糜甚妥,鱼糕亦佳。体渐有力,然寐浅多梦。可有平和安神之法,不依汤药?”
这已不只是“食客”反馈,而是“患者”主动陈述症状,寻求更个体化的“养护”方案。沈初禾斟酌后,在次日的食盒中,增加了一小罐“酸枣仁桂圆茶膏”,并附字条说明:此膏性平,睡前以温水化开少许服下,可助安神。另,白日可于窗下坐卧,闭目养神,听风观云,使心神舒缓,亦有助眠之效。她依旧谨慎地避开“治疗”二字,只提“养护”与“辅助”。
这一次,赵珩没有立刻回复。直到三日后,韩老伯才带来一个扁平的锦盒,说:“主子给姑娘的。”
沈初禾打开,里面是一卷裱好的素绢,上面以她熟悉的、清峻从容的笔迹,抄录着一首前朝大诗人陆鸿渐的《山居秋暝》:
结宇青崖下,开轩碧水前。
云闲心共远,林静鸟知还。
采药穿深径,烹茶听暗泉。
山中无甲子,一任岁时迁。
诗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读此诗,尤爱‘云闲心共远’之句。姑娘所言‘听风观云’,与此意同。然身困一室,终不及亲见青崖碧水、穿径听泉。奈何?”
他理解了她的“心神舒缓”之说,并引陆诗佐证,可见是真的读进去了,且有了共鸣。但最后那句“身困一室,终不及亲见青崖碧水、穿径听泉。奈何?”却透出一股深藏的无奈与向往。他的身体在好转,但心,似乎仍被困在那方寸庭院之中。
沈初禾握着诗卷,久久无言。她能治病,能调养身体,却难以轻易解开一个人经年累月形成的心结。尤其是赵珩这样身份敏感、经历特殊的贵胄。
她提笔,在另一张素笺上,只写了四个字:
“心可为田。”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心可以像田地一样耕耘。即使身体被困,心灵依然可以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广阔无垠的南山与田园。至于如何耕耘,那是他自己的事。她只能提供一个方向。
这份回覆连同当日的药膳一同送去。之后,赵珩那边又安静了几日。沈初禾也不急,依旧按时按质送去调理饮食,不再多言。
就在她专注于王府业务和铺子日常运营时,李伯带来了一个令她精神一振的消息:京城一家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小型印书坊“文萃斋”,东家急于脱手回乡,正在寻找买主。要价不高,但需接手其所有设备和积压的部分纸张、雕版。
印书坊!沈初禾眼睛一亮。她脑海中那个关于“百川书院”的庞大蓝图里,“活字印刷”与“新式教材编纂”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她一直在留意相关的机会,没想到机会竟主动送上门来。
“李伯,仔细打听过了吗?这‘文萃斋’因何经营不善?设备是否完好?工匠可还愿意留下?有无纠缠不清的债务?”沈初禾一连串问题抛出。
“都打听过了。”李伯显然做足了功课,“‘文萃斋’老东家是个迁腐书生,只知印些经史子集,不善经营,近年来市面上类似的书坊太多,竞争不过。设备是旧了些,但保养尚可,雕版多是常见典籍,价值不大。有三个老师傅,手艺不错,但因东家发不出工钱,已有离去之意。债务方面,主要是拖欠的工钱和少许纸墨账款,东家承诺若有人接手,他愿以低价抵偿。”
沈初禾沉吟片刻。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设备、熟练工匠、现成的场地(虽需修缮),正是她所需要的起点。至于积压的雕版和经营思路,可以慢慢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