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来。”她果断决定,“但价格还需再压一压。李伯,您亲自去谈,表明我们接手后,愿意留用那三位老师傅,工钱可适当提高,但需签订长期契约。积压的纸张和雕版,可折算部分价款。务必理清所有债务,绝不留后患。所需银钱,先从铺子流水和王府赏银中支取,若不够,我去想办法。”
“是,二小姐!”李伯领命,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隐约感觉到,二小姐要做的,恐怕不止是开个药膳铺子那么简单了。
几乎与此同时,药王谷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程医师亲自来到“梧桐药膳”,带来了慕清风的亲笔信和几个封装严密的木盒。
信中,慕清风以他一贯清冷的笔调写道,按照沈初禾提供的“动物试验”思路和“伤口洁净流程”,药王谷已初步完成了一批对照试验,数据显示,严格按照流程处理(沸水煮器械、烈酒消毒、定期换药)的伤口,化脓率显著低于常规处理组。谷中长老对此结果颇为震动,已同意拨出部分资源,支持此项研究深入,并希望与“沈记”继续合作,探索更多“新奇”的医理。随信附上的木盒里,是第一批按照新流程标准制作的“金疮药”、“消炎散”和改良后的“麻沸散”样品,请沈初禾“试用并提出意见”。
这不仅仅是几盒药,更是药王谷对沈初禾理念的正式认可与深度合作的邀约!沈初禾强压心中激动,向程医师详细询问了试验细节和药物改良之处,并提出了几个关于“数据记录标准化”和“不同伤口类型适用性”的进一步问题,请程医师带回。
送走程医师,沈初禾抚摸着那些还带着药香的木盒,心潮澎湃。与药王谷的这条线,终于从“潜在支持”变成了“实质性合作”。这不仅是她个人理念的胜利,更为她未来规划中的“医学院”或“医疗培训”,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然而,春风得意的时刻,阴影也如期而至。正月末,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学徒中悄悄流传:明霞有个同在街上流浪过的姐妹,前几日偷偷来找她,说“济世堂”的刘大夫好像在打听“沈记”学徒们的来历,尤其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还隐约提到“官府清查流民”、“来历不明者一律收容”等话。
砚心将此事禀报给沈初禾时,脸色发白:“姑娘,那刘大夫是不是又想使坏?咱们的学徒,可都是自愿立契,清白留下的!”
沈初禾目光一冷。果然,快活楼倒了,济世堂的刘大夫却还不死心。从“食物中毒”闹剧到打听学徒来历,手段越来越阴毒,直指“沈记”运营的“法理”基础。在这个时代,收留大量来历不明的孤儿,若被有心人扣上“拐带人口”、“隐匿流民”甚至“蓄养私奴”的帽子,确是极大的麻烦。
“慌什么。”沈初禾声音平稳,“咱们的契约俱全,每个学徒的来历、签约日期、见证人,问心那里都有记录。自愿立契,教授技艺,管吃管住,何来‘拐带’?至于‘流民’……他们入了我‘沈记’,有了正当活计,安分守己,便是良民。官府清查,也是查那些真正的无业流民、滋事之徒。”
她顿了顿,吩咐道:“砚心,你让明霞悄悄告诉她那姐妹,若刘大夫再打听,就说咱们‘沈记’的学徒,都是签了五年活契的伙计,东家仁义,教本事管饭吃,官府也是知道的。另外,从明日起,晚课中加入《大雍律》中关于雇佣、契约的简单条款讲解,让每个孩子都明白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也明白咱们做的,是合法合规的。”
“是,姑娘。”砚心稍稍安心。
“另外,”沈初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伯,您明日去一趟坊正和负责这片治安的巡检司,以‘年节慰问、感谢平日照拂’的名义,送些年礼点心去。顺便,提一句咱们铺子雇了些伙计学徒,都是签了正规契约的,若有官府清查人口,咱们定当全力配合,也请各位差爷明察。”
主动报备,以示坦荡。同时,也是委婉地提醒和打点地方吏员。很多时候,麻烦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无人通气,被小人蒙蔽或借题发挥。
李伯会意,点头道:“老朽明白。二小姐放心,坊正和巡检司的几位,平日也算熟络,咱们礼数周到,他们自然会行个方便。”
安排完这些,沈初禾独自走到后院。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后山试验田里,阿木和石叔正小心翼翼地揭开覆在土豆和玉米苗上的草苫。那一点点新绿,在褐色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充满生机。
印书坊、药王谷合作、王府的深度绑定、内部管理的规范、试验田的希望……她的事业,正在多个维度悄然生根、发芽。而“济世堂”的阴影,如同试图遮挡阳光的浮云,或许能带来一时阴霾,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成长。
她抬起头,望向百川书院旧址的方向。那里屋舍依旧破败,但在她心中,重建的蓝图已越来越清晰。印书坊是“文”的起点,药王谷合作是“医”的根基,王府的关系是“势”的依仗,而“沈记”药膳和内部培养的学徒,则是“财”与“人”的源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或许就在那卷“结宇青崖下”的诗笺里,在那句“心可为田”的回复中,在那日复一日、无声流淌的信任与默契里。
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的“百川书院”之梦,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照进现实的机会。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山冰雪消融的湿润。沈初禾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能闻到,那理想国度的第一缕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