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宫宴订单的兴奋与压力,迅速转化为梧桐药膳后院小厨房里昼夜不熄的灯火与弥漫的紧张气息。沈初禾将团队重新分派,每个人肩头都压上了沉甸甸的责任。
“如意兰草糕”的配色首先遇到难题。新鲜兰草汁液榨出后,经加热蒸制,极易氧化变黄,失去那种鲜嫩的翠意,要么就需加入大量栀子等物固色,却又失了兰草本身的清雅香气。沈初禾带着明霞试了无数次,调整兰草采摘时辰(需清晨带露)、榨汁时加入几滴清油隔绝空气、改用竹笼短时急蒸、出锅后迅速以冰帕覆盖降温……终于,在浪费了近一箩筐兰草后,找到了最佳配比与火候,成品能保持一种温润如玉的浅碧色,凑近闻,仍有淡淡兰香。
“曲水流觞酥”的造型更是挑战。既要做出小巧玲珑的酒觞形状,又要保证酥皮层数足够,入口即化。张妈和砚心带着新招来的两位手脚利落的帮厨娘子,围着特制的小模具反复试验。酥皮油酥的比例、折叠的次数、冷藏的时长,每一个细节都需精确。最初几批,不是烤制时“觞沿”开裂,就是形状塌陷不成样。沈初禾果断决定调整策略,将“觞身”与“觞耳”分开制作,最后用蛋液粘合,虽然工序更繁复,但成品稳定性与美观度大增。那小小的“觞”中,填入翠绿与嫩黄相间的荠菜春笋鲜虾馅,咸鲜中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甜,与酥皮相得益彰。
“青鸟衔春卷”重在“形”与“脆”。用极薄近乎透明的春卷皮包裹馅料,塑形成昂首展翅的青鸟状,对包裹手法和馅料干湿度要求极高。太湿,皮易破;太干,口感柴。炸制的火候更是关键,需油温恰好,下锅后快速定型,炸至通体金黄,羽翼分明,却不能有丝毫焦糊。石虎自告奋勇负责看火,凭着猎人的精准与耐心,愣是练出了“一瞥知油温”的本事。
“明前菊普”的拼配,沈初禾力求在龙井的鲜爽、普洱的醇厚、菊花的清冽、冰糖的甘润间找到绝妙的平衡点。她反复调试,请李伯、陆问心,甚至偶尔路过程医师一同品评,记录下每一次的配比与口感,最终定下“三分龙井清,两分普洱陈,菊花四五朵,冰糖少许匀”的秘方,冲泡后汤色清亮黄绿,香气层次丰富,入口先有龙井的豆香鲜爽,后有普洱的回甘醇厚,菊花香气点缀其间,冰糖只起微妙的调和作用,绝不喧宾夺主。
就在众人为样品全力以赴之际,郭三带回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东家,”郭三面色有些凝重,“咱们铺子左近,常拿点心去卖的那几个婆子,这几日都没怎么出摊。我私下问了,说是近来常有市吏来巡查,专盯着她们,不是说她们占道碍事,就是说她们卖的吃食不干净,要么就查税牌,鸡蛋里挑骨头,罚了几回钱了。有个刘婆子,还被掀了摊子,虽没没收东西,可也吓得够呛。她们不敢再卖了,怕惹麻烦。”
李伯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定是那‘济世堂’的刘扒皮使坏!正面拼不过,就玩这下作手段,断咱们的零散销路,还坏街坊生计!”
沈初禾放下手中正在调试的茶盏,神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这手段,阴损,却有效。打击的不是“梧桐药膳”本身,而是那些依附于它、以此为生的底层街坊,也是在动摇“便民”形象的基础。
“可打听清楚了?是哪一路的市吏?常为难人的,是什么来头?”沈初禾问。
“是东城兵马司下辖巡街的差役,领头的是个姓胡的队正。这人……风评不怎么样,惯会欺压小贩,捞些油水。听说,前阵子‘济世堂’的刘大夫,请他喝过几回酒。”郭三低声道。
“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沈初禾想起李伯之前提过的刘大夫攀上的关系。看来,对方是动用了这层关系,从上施压,让下面具体办事的小吏来恶心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尤其是对升斗小民。
“姑娘,咱们怎么办?那几个婆子家里都指望着这点小钱补贴,长久下去,怕是要心生怨言,或是被刘扒皮那边收买了去。”砚心担忧道。
“稳住她们。”沈初禾果断道,“郭三哥,你再去一趟,找到那几位婆子。就说,她们前些日子被罚的钱,我们铺子补上。让她们暂且安心,不要再去街口,可移到我们铺子后巷那处墙角,那里不算主道,也在我铺子地界内,我自会与坊正分说。只要她们守规矩,不卖隔夜货,不乱要价,我‘梧桐药膳’一日不倒,就少不了她们这份营生。”
“这……姑娘,这不是示弱吗?而且咱们补了钱,下次他们再罚呢?”李伯有些急了。
“这不是示弱,是稳住人心。她们本就贫苦,因我们受累,我们若不管,岂不寒了人心?往后谁还敢信我们,跟我们做事?”沈初禾冷静分析,“至于下次……我们需要一个能管住那胡队正,或者让他不敢再乱来的人。”
她看向陆问心:“问心,你以‘梧桐药膳’掌柜的名义,草拟一份呈文。不告那胡队正,只说有几位贫苦妇人,为贴补家用,借我铺屋檐下些许空地,代售本铺点心,所售之物皆由本铺提供,干净卫生,价格公允。近日屡被巡查市吏严查,动辄罚没,致使妇人惶惶,生计艰难。恳请坊正大人体恤下情,或划定一处不碍观瞻的所在,容其经营,或明确市税额度,使其有章可循。言辞务必恳切,只说事情,不论是非,更不提‘济世堂’半个字。”
“先生是想通过坊正,来约束那胡队正?”陆问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