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正管着这一片的民生琐事,有调解之责。我们占着理,也给了婆子们合规经营的地方,只是求个明确的说法和安生。坊正若想地方安宁,必不愿见小民生计无着,闹出事端。他若肯出面说句话,那胡队正多少要顾忌。毕竟,胡队正的上峰是东城兵马司,但坊正直属县衙,体系不同,他也不敢太过放肆。”沈初禾道,“另外,让石虎准备一份上好的‘明前龙井’,再包上几样我们新做的、不易坏的‘如意兰草糕’,以答谢坊正平日维护街面清净为由送过去,顺便提一提这事,姿态要低,心意要到。”
她知道,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硬碰硬是下策,花大价钱买通也未必长久,还可能被讹上。最好的办法,是“情理法”结合,在规则内行事,借力打力。坊正就是那个可以借用的“力”,只要他愿意主持公道,几个小吏便掀不起大浪。
与此同时,坊间也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梧桐药膳”东西是精细,可价钱也贵,东家赚得盆满钵满,却拿些不值钱的草药茶、破图说糊弄穷人,是“假善人,真奸商”。
“这定是刘扒皮派人散布的!”明霞气得眼圈发红,“咱们的药茶,都是实打实的好药材,那图说,先生花了多少心血!他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沈初禾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堵不住。但我们可以让人看到我们真正在做什么。”
她让学徒们在“便民药角”服务时,更加耐心细致,不厌其烦。同时,她让砚心悄悄记录了近日几位街坊使用“沈记”药茶、药膏后好转的真实例子——比如西街口常年咳嗽的王老汉,喝了秋梨膏后好了许多;比如南巷小娃玩耍磕破头,用了止血散很快止住血……隐去姓名,只描述症状和好转情况,由陆问心用工整的小楷,以“街坊用药纪略”为题,抄录了几份,贴在铺子内墙“理念”旁边,与那幅“悬壶济世”的愿景图并排。
不争辩,不诉苦,只陈述事实。来看病抓药、或是好奇的街坊,都能看到。真实的故事,比任何苍白的辩驳都更有力量。渐渐地,来“便民药角”问询的人更多了,有些人是真心来求药,有些人则是看了“纪略”,半信半疑来试试。而那几个重新在铺子后巷摆起小摊的婆子,得了沈初禾的补偿和保证,感激涕零,卖货时更是卖力吆喝,逢人便说沈掌柜仁义,无形中也抵消了不少流言。
几日后,坊正那边有了回音。他收下了茶叶和点心,对石虎客气了几句,只说“街面安宁,商民各守本分,乃是老夫分内之事”。至于那份呈文,他并未直接回复,但没过两日,郭三便发现,那胡队正再来巡查时,只远远瞥了后巷那几个婆子的摊子一眼,竟没再过来找茬。婆子们的生意,又小心翼翼地做了起来,虽不如以前在街口显眼,倒也安稳。
“看来坊正是递了话了。”李伯松了口气,“还是姑娘的法子稳当。”
沈初禾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刘大夫此举,更像是一次试探和骚扰。他背后站着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这次是坊正挡了,下次呢?若对方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呢?但眼下,她无暇分心过多,宫宴的样品到了最后定型的关头,必须全力以赴。
三日之期已到。萧景行准时前来。当他看到石桌上那套精心摆放在天青色瓷盘中的“上巳春禊”系列时,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惊艳之色。
他细细品尝,久久不语。最终放下银箸,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沈初禾,笑容里满是叹服与笃定:“沈小掌柜,我萧景行的眼光,果然没错。此事,成了大半。接下来,便是过内务府管事公公那一关。三日后,我会带人来查验,你们需做好准备。”
春风拂过院中那几株梧桐,新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新的挑战。沈初禾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她看向身边同样神色凝重的伙伴们,目光清澈而坚定。
“大家听到了?三日之后,内务府查验。这是‘梧桐药膳’立身以来,最大的一道坎,也是最高的一座山。跨过去,海阔天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这三日,我们需将今日所做的一切,固化下来,变成人人皆可遵循的规矩、步步皆可复核的流程。从食材进门,到成品出门,每一道工序,都要有标准,有记录,有责任人。我们要做到的,不是某一次做得好,而是每一次,每一份,都一样好。”
众人齐声应是,眼神中除了紧张,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梧桐新叶,正在春风中,向着更高的天空,努力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