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王府之约前，沈初禾特意从新制的“上巳春禊”点心中，每样拣了两份最精致的，用小巧的提篮装了，又包了一小罐“明前菊普”。给王敏仪的礼，是应约之仪；给赵珩的那份，则是谢他提点之意，也暗含“请君品鉴”的意味。

她依旧选了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素净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马车在熟悉的榆林巷深处停下，依旧是韩老伯在角门处迎候。

“沈姑娘来了，小姐在‘听雨轩’等候，请随老奴来。”韩老伯笑容慈和，引着她向府内走去。

“听雨轩”是王府花园深处一处临水的小榭，四面轩窗敞开，垂着细竹帘，窗外是一丛翠竹和几株正在盛放的垂丝海棠，景致清幽。王敏仪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浅碧比甲，正在窗前小几旁亲手烹茶，见沈初禾进来，笑着招手：“沈妹妹来了，快请坐。我正试着烹你上回送的‘明前菊普’，这茶香真是别致。”

“王小姐。”沈初禾行礼，将提篮交给一旁侍立的丫鬟，“一点小心意，是铺中新制的几样时令点心，还有这‘菊普’，请小姐和世子殿下尝尝。”

“妹妹有心了。”王敏仪示意丫鬟接过，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沈初禾，“尝尝我的手艺。这茶清雅回甘，妹妹真是巧思，竟能想到将龙井与普洱这般搭配。”

沈初禾道谢接过，茶汤清亮，香气氤氲，王敏仪烹茶的手艺显然极佳，火候水温恰到好处。“小姐过奖了。不过是想着春日宴饮，需一味既能解腻生津，又不至过于寒凉的茶，胡乱试出来的。”

两人品茶闲话，王敏仪问了些“梧桐药膳”的近况，又聊起京城春日风气，言谈间对沈初禾颇多好奇与善意。她似乎对沈初禾绘制医书图说之事尤为感兴趣，问了不少细节。

“妹妹竟还通医理绘图？这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做的事。”王敏仪眼中带着赞叹。

“略知皮毛，主要是为了能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些应急的法子。多亏了杏林堂程医师和药王谷的苏先生不嫌弃，肯指点合作。”沈初禾谦道。

“这便是功德了。”王敏仪轻叹一声，“我平日在家，也常看些医书，却从未想过能将其绘成图，惠及他人。妹妹这份心思与魄力，令人敬佩。”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前日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还提起，说今岁曲江宴的茶点，似乎颇有些新意，是国公府的小公子举荐的一家民间铺子承办的。可是妹妹的‘梧桐药膳’？”

沈初禾心中微凛，点头道：“正是敝号。承蒙萧公子与内务府王公公不弃，给了这个机会。”

“那便是了。”王敏仪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妹妹此次，可要万分仔细。曲江宴虽非国宴，但皇后娘娘颇重此节，与宴的也多是宗亲贵戚、诰命夫人。东西好，自然能得贵人青睐；可若有一丝不妥，众目睽睽之下，也容易……”她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白。

“民女明白，定当谨小慎微，确保万无一失。”沈初禾郑重道。王敏仪这话，与赵珩的提醒隐隐呼应。

“妹妹明白就好。”王敏仪点点头，语气转为轻松，“我尝过妹妹的点心，是极好的。尤其是那‘如意兰草糕’，形味俱佳。想来宴上定能出彩。”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王敏仪便道：“今日请妹妹来，一是叙话，二是……珩表哥听说妹妹接了宫宴的差事，也有些话想问问妹妹。妹妹若不介意，可愿随我去‘静思轩’一趟？表哥腿脚不便，只好劳烦妹妹移步了。”

沈初禾心知，这才是今日之约的重点。她起身道：“是，民女遵命。”

“静思轩”依旧幽静。赵珩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直裰，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窗外海棠的花影斜斜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少了几分病弱，多了些沉淀后的宁静气质。见她们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初禾。

“民女沈初禾，见过世子。”沈初禾行礼。

“沈姑娘不必多礼，坐。”赵珩声音温和，指了指榻旁的绣墩。“听敏仪说，你带了新制的点心来？”

“是，是预备上巳节宫宴的几样点心，名唤‘上巳春禊’系列。特带来请世子品鉴指教。”沈初禾示意丫鬟将另一份提篮奉上。

点心被取出，摆放在赵珩面前的小几上。他目光扫过那精致的“曲水流觞酥”、“如意兰草糕”、“青鸟衔春卷”，又在“明前菊普”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形制雅致，名目也切题。你费心了。”

他并未立刻品尝，而是抬眼看向沈初禾：“内务府王公公，查验过了？”

“是，前日已查验通过。公公嘱咐，需按查验时的标准制备。”沈初禾答。

“王公公为人严谨，不徇私情。他能通过，东西是好的。”赵珩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只是，宫宴之上，变数丛生。点心好，是根本。但有时，根本之外，尚有枝叶藤蔓，需得留意。”

沈初禾心领神会，知道他是在点出潜在的阴谋。“民女谨记世子提点。已命人加强戒备，制作流程也增加了复核，力求不出纰漏。”

赵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内心的审慎与紧绷。“你行事周密，我是知道的。只是，有些风波，未必起于萧墙之内。”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近日，东城兵马司那边，有些不太平。副指挥使周炳，与刘太医过从甚密。刘太医有一侄女，是宫中王婕妤身边的得力女官。”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沈初禾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那“济世堂”刘大夫，竟与宫中有这般拐弯抹角的关系！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炳，是他攀附的官面人物；而宫中王婕妤身边的女官，则是他可能借以在宫宴上生事的内应！赵珩这是在明确告诉她，可能的威胁来自何方，如何勾连。

“民女……明白了。”沈初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多谢世子明示。”

“不必言谢。”赵珩语气依旧平淡，“你于我有疗愈之恩，我不过是告知你一些该知道的事。如何应对，在你自身。”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也不必过于忧惧。皇后娘娘主持宫宴，最重规矩体统。王婕妤……并非能翻云覆雨之人。你只需牢记‘规矩’二字，行得正，坐得直，无懈可击，便是最好的应对。你那‘避唾巾’的想法，就很好。”

他竟连“避唾巾”的细节都知道！沈初禾心中震动，看来他对自己的动向，了解得十分清楚。这份关注，让她心情复杂，既有被庇护的暖意，也有一丝无形的压力。

“是，民女定当时刻谨记‘规矩’，不敢有违。”沈初禾再次郑重道。

赵珩点了点头，似乎对她沉稳的态度颇为满意。他这才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如意兰草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他吃得很慢，神色专注，仿佛在品味着糕点之外的更多东西。

“兰草清气，米糕温润，核桃添香，甜度适中。”他放下箸，评价道，“清新雅致，寓意也好，适合春日宴饮。这‘曲水流觞酥’的咸鲜，与‘兰草糕’的清淡相映成趣，‘青鸟衔春卷’的酥脆，又增添口感变化。最后以这‘菊普’收尾，清口生津。整套搭配，颇具巧思，亦见格局。”

能得到赵珩如此具体而高的评价，沈初禾心中一定。“世子谬赞了。能合世子口味便好。”

“并非谬赞。”赵珩看着她，目光清亮，“你能从一食一饮中，见时令，见养生，见意境，乃至见应对之道。这已非寻常商贾之道。你所图的，恐怕不止是这一宴之功吧？”

沈初禾心中一震，抬眸对上赵珩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这双眼睛面前，任何掩饰似乎都是徒劳。她轻轻吸了口气，坦然迎视，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力量：

“民女确有所图。愿以这市井经营为砖石，以这庖厨医药为阶梯，聚拢流散之才，开辟一条新路。让无力读书者，有技可学，有业可立；让资质各异者，能尽其才，不负此生。民女深知此志狂妄，或许终其一生，亦不过垒土成丘。但求日后的百川书院能够做到，”她微微停顿，目光越过轩窗，投向更辽远的虚空，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静地吐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静思轩内，霎时一片死寂。连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都凝固了。

王敏仪檀口微张，眸中满是茫然与惊愕，似乎无法理解这短短四句所承载的、几乎要冲破这精致轩室屋宇的磅礴重量。

赵珩手中的书卷，无声地滑落于榻。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定定地望着沈初禾，那双总是氤氲着疏离与倦意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古坚冰轰然迸裂，有沉睡的地火被瞬间点燃，喷薄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灼人的光焰。那不是惊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灵魂被最原始的闪电劈开、被最本源的力量贯穿的剧烈震颤，让他几乎无法维持惯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