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内务府查验的三日，梧桐药膳上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几近苛刻的自我审查与演练。

沈初禾将“上巳春禊”系列的完整制作流程，分解成三十余个步骤，每一步都制定了明确的标准，并指定了负责人。食材验收由李伯和明霞共同把关，记录在专门的“宫宴食材入册”上，需两人签字画押。预处理、清洗、切配，由张妈带着两位最细致的帮厨娘子负责，旁边有学徒专门记录损耗与异常。关键的成型、烹制步骤，沈初禾亲自监督，陆问心寸步不离，记录时间、火候、调料配比。就连最后的摆盘、封装，也由砚心领着两个手最稳的女孩专门负责，确保每一份“攒盒”内的点心位置、朝向都一致。

“我们要做到，即使是内务府最挑剔的公公，拿着我们记录的册子，也能一步步还原出完全一样的点心。”沈初禾对众人如是说。这不仅是为了应对查验，更是她心中“标准化”、“可复制”理念的雏形实践。

庭院被彻底打扫，灶台、案板、器皿光洁如新。所有参与人员，无论原先做什么，这三日都必须穿戴沈初禾特制的统一“工服”——用细棉布做的罩衫、头巾和“口罩”，每日更换，用沸水烫洗。进入后厨前，必须用皂角仔细净手，在沈初禾调配的淡淡药草水中浸泡。这些在现代看来基础的卫生要求，在此刻的梧桐药膳，被提升到了“规矩”的高度。

石虎和郭三加强了内外的巡视，尤其是夜间，以防有人趁机动什么手脚。就连山子，也被安排了任务，带着他那条机灵的土狗，在书院后山和铺子周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转悠，留意是否有生面孔窥探。

紧张的气氛，在第三日清晨达到了顶点。天未亮，所有人已各就各位，如同即将迎接一场无声的战役。

辰时末，萧景行陪着一行人到了。为首的是一位面皮白净、年约四旬的太监，穿着靛青色常服，步履沉稳，目光内敛，正是内务府膳房管事之一的王太监。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些的小太监，手里提着验毒的银器和一个记录用的木匣。

“沈掌柜，这位是内务府的王公公。”萧景行介绍道，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少了些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郑重。

“民女沈初禾，拜见王公公。有劳公公亲临查验。”沈初禾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

王太监“嗯”了一声，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沈初禾，又掠过她身后肃立的众人，最后落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和敞开的厨房门上。“规矩都懂吧？杂家今日来，是替宫里办事。东西好，自然有你们的好处；若有不妥，”他顿了顿，声音平平，“那可是欺君之罪。”

“民女明白。请公公查验。”沈初禾侧身让开道路。

查验从食材开始。王太监走到临时辟出的“宫宴食材区”，那里分门别类摆放着今日要用的所有原料。他随手拿起一把嫩绿的荠菜，看了看根部的新鲜程度，又掐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哪里来的？”

“回公公，是京郊李家庄的农户，每日清晨送来。这是今日的送货单据和农户的签字画押。”李伯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清楚地写着日期、品名、数量、送货人、验收人（李伯、明霞签字）。王太监瞥了一眼，不置可否，又去看鲜虾。虾是养在木盆活水里，他用手拨弄了一下，看其活力和色泽。

“这虾，是河虾还是海虾？”

“回公公，是通惠河下游捞上的青虾，肉质细嫩，昨日傍晚送来，用活水养着，已吐净泥沙。”明霞在一旁小声回答。

王太监点点头，走向存放面粉、油、糖等物料的架子。他仔细查看了盛放物料的陶罐是否洁净，甚至让身后的小太监用银针探入其中几样，查验是否有毒。接着，他又检查了水缸的水是否清澈，询问了水源。每一个问题，沈初禾或指定的人都对答如流，陆问心在一旁的册子上迅速记录着问答。

食材查验完毕，王太监走向后厨。他看得很细，灶台、锅具、砧板、刀具，甚至墙角的柴火堆，都不放过。他让所有人都伸出手，检查指甲是否修剪干净，手心有无污渍。当看到众人身上统一的罩衫、头巾和奇怪的“口罩”时，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何意？”他指着“口罩”问。

“回公公，此为‘避唾巾’。制作入口之物，最忌唾沫星子、气息喷溅。戴上此物，可稍作隔绝，以求洁净。”沈初禾解释道。

王太监盯着那口罩看了片刻，没说什么，但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同。宫中御膳房，对“洁净”二字的要求近乎苛刻，只是多用规矩约束，少有如此具体的措施。

“开始做吧。就做那几样点心，按你们平日的样子做。杂家看着。”王太监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初禾深吸一口气，对张妈等人点了点头。众人立刻各就各位，开始操作。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器皿轻微的碰撞声、灶火的呼呼声、以及陆问心偶尔低声的记录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严格按照演练的步骤进行，动作熟练而稳定，不见丝毫慌乱。

王太监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每一个动作。他看到荠菜被仔细地摘去老叶，在清水中一遍遍漂洗；看到虾被熟练地去壳挑线，刀工均匀；看到酥皮在张妈手中被折叠出均匀的层次；看到“青鸟”在砚心指尖逐渐成型，栩栩如生；看到沈初禾亲自调配“明前菊普”，称量茶叶、菊花、冰糖时，用的是一套小巧的戥子，分量精确。

当“曲水流觞酥”在烤炉中散发出诱人的酥香，“如意兰草糕”在蒸笼里氤氲出清新的草本气息，“青鸟衔春卷”在油锅中翻滚出金黄酥脆的外衣时，王太监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一直微眯着的眼睛里，光芒似乎专注了些。

点心陆续出锅，稍凉后，被盛放在洁净的天青色瓷盘中，连同冲泡好的“明前菊普”，被端到王太监面前的石桌上。与三日前给萧景行看的样品一般无二，甚至因为操作更为熟练专注，品相似乎更完美了些。

王太监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用自带的银针、银碟逐一试毒。确认无误后，他才拿起一副银箸，每样点心都只取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吃得很慢，闭着眼，仿佛在品味每一丝味道的层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中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终于，王太监放下了银箸，端起那盏“明前菊普”，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沈初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