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驾到——”

这声通传，如同惊雷炸响在撷芳阁内。

王婕妤脸色倏然一变，方才的慵懒与凌厉瞬间收敛，慌忙从贵妃榻上起身，一旁侍立的宫女女官们也立刻屏息凝神，垂首肃立。跪伏在地的沈初禾，心脏亦是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绝处逢生般的激流。皇后此刻驾临，是巧合，还是……？

不及细想，环佩轻响，香风微拂，一行人已簇拥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端庄雍容的贵妇人缓步走入阁中。正是当朝皇后，苏氏。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婕妤已迅速调整好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惊喜，上前行礼。

阁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沈初禾更是将头深深埋下，视线所及，只有那明黄色绣着金凤的裙裾边缘，和一双绣工精巧的凤头履。

“都平身吧。”皇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在阁内扫过，掠过神色略显不自然的王婕妤，最终落在依旧跪着的沈初禾身上，“这是……？”

王婕妤忙笑道：“回娘娘，这是今日承办茶点的‘梧桐药膳’的沈氏。臣妾听闻她家点心有些巧思，便唤来问问话。”她绝口不提方才的刁难与逼迫，语气轻描淡写。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初禾身上停留片刻，道：“抬起头来。”

沈初禾依言抬头，依旧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一道沉静而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身上。

“模样倒还周正。”皇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就是做出那‘上巳春禊’点心的？哀家听王太监提起过，说是形味皆佳，心思也巧。那‘避唾巾’的主意，是你想的？”

“回皇后娘娘，正是民女愚见。只想着能为贵人们略尽绵薄，让取用更洁净便宜些，不敢当‘巧思’之誉。”沈初禾声音清晰，姿态恭谨，将功劳推给“为贵人着想”，丝毫不提自己。

“嗯，有心便是好的。”皇后微微颔首，似是随意地问道，“方才哀家进来时，似乎听得你在说，甘愿领受责罚？却是为何？”

来了！沈初禾心念电转。皇后此问，是随口一提，还是听到了什么？她不能告王婕妤的状，那等于将后宫隐秘掀到皇后面前，是自寻死路。但也不能完全撒谎，皇后能执掌六宫，绝非易于之辈。

她略一沉吟，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坦诚：“回禀娘娘，民女……民女方才向婕妤娘娘回话时，因惶恐于天家威仪，深恐自己手艺粗陋，所制点心有丝毫瑕疵，污了贵人们的口，辜负了内务府与娘娘的信重，故而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说若有点心不妥，甘愿领罚。实是民女见识浅薄，在娘娘们面前失仪了，请娘娘恕罪。”她将“甘愿领罚”的语境，解释为因“惶恐手艺不佳、怕辜负信重”而自我表态，既解释了皇后听到的话，又避开了王婕妤的具体刁难，还将内务府和皇后的“信重”点出，显得自己感恩戴德，谨小慎微。

果然，皇后听了，神色并未变化，只淡淡道：“知道惶恐，便是懂得分寸。宫宴之事，关乎天家体面，谨慎些是应当的。不过，既已查验通过，呈上宴席，便是相信你们的手艺。尽心办差便是，不必过于战战兢兢，反失了自然。”

“是，民女谨遵娘娘教诲。”沈初禾暗暗松了口气。皇后这话，既敲打了她（要懂分寸），也肯定了内务府的查验（相信手艺），还给了她台阶下（不必过于惶恐），更隐隐有“此事到此为止”的意思。

王婕妤在一旁听着，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皇后的话，听着平常，却句句都站在了“规矩”和“体面”上，将她私下叫人来“问话”的行为，定性为“关切”，又用“既已查验通过”堵死了她再行质疑的可能。这民女，倒真是会说话！

皇后不再看沈初禾，转向王婕妤，语气温和：“王婕妤有心了，还特意叫人来问话。只是今日宴席，诸事繁杂，你身子又弱，不必过于操心这些琐事。若是喜欢那点心，宴后让内务府将方子抄录一份给你小厨房便是。此刻宴席将开，你也该入席了。”

“是，臣妾谢娘娘体恤。”王婕妤连忙躬身，心中却是又惊又恼。皇后轻飘飘一句话，不仅把她摘了出来，还暗示她“身子弱”、“不必操心琐事”，更是直接点出“宴后抄录方子”，等于断了她现在索要方子的可能。这维护之意，已然明显。难道这民女，竟有如此大的脸面，能让皇后亲自出面回护？还是说……皇后是借机敲打自己？

无论哪种，王婕妤都知道，今日之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了，都散了吧。沈氏，你也回去候着。”皇后说完，不再多言，扶着身旁女官的手，转身缓步离去。自始至终，她并未对沈初禾的手艺或点心提出任何具体评价，也未对王婕妤的行为有丝毫指责，但寥寥数语，已将所有潜在的波澜抚平，将场面稳稳控住。

“恭送皇后娘娘！”阁内众人再次行礼。

直到皇后凤驾远去，王婕妤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笑容早已淡去，她冷冷地瞥了沈初禾一眼，那目光如淬毒的针，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对身旁女官道：“摆驾，去曲水台。”

“是。”女官应下，搀扶着王婕妤离去。临出门前，那女官回头，深深看了沈初禾一眼，眼神复杂。

沈初禾依旧跪着，直到撷芳阁内只剩下她一人，才缓缓舒出一口长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方才短短一刻钟，不啻于在刀尖上走了一遭。皇后的突然到来，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是赵珩？是王敏仪？还是内务府王太监？她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这场危机，暂时是过去了。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眼神却更加清明坚定。经此一事，她更加确信赵珩提醒的“规矩”二字的分量。在这皇宫内苑，唯有遵循规矩，占据道理，才有可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而皇后今日的态度也表明，只要东西好，行事无差，上面至少是愿意维持一个“体面”和“规矩”的。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沈初禾挺直脊背，走出了撷芳阁。外间阳光正好，映照着满园春色，远处曲水台方向，已隐隐传来悠扬的乐声和笑语。宴席，即将正式开始。

回到候旨房，张妈和陆问心立刻围了上来，满脸担忧。“姑娘，没事吧？”张妈压低声音急问。陆问心也紧盯着她。

“无事，皇后娘娘驾临，问了几句话。”沈初禾简短道，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有些事，不必让她们知道太多，徒增担忧。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巳时三刻，宴席的乐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接着是阵阵隐约的喝彩声。沈初禾知道，那是宴会正式开始，帝后驾临，众臣命妇朝贺的环节。她们的心，也随着那乐声和隐约的人声起伏不定。

午时初，终于有小太监匆匆跑来，在门口喊道：“‘梧桐药膳’的沈娘子在吗？宴上贵人们用了茶点，皇后娘娘有赏！快随我去领赏谢恩！”

来了！沈初禾精神一振，与张妈、陆问心对视一眼，三人眼中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有赏，便意味着认可，意味着过关！

跟着小太监来到御茶膳房前院，只见常太监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年纪稍长、神色严肃的太监站在那里，旁边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那严肃太监的服色，比常太监更高一级。

“沈氏，这位是尚膳监的刘公公。”常太监介绍道，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民女沈初禾，见过刘公公。”沈初禾连忙行礼。

刘公公司打量了她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无波：“皇后娘娘尝了你进奉的‘上巳春禊’点心，道是‘清新雅致，颇合时宜，心思也巧’。特赏银五十两，宫缎两匹，以资嘉奖。谢恩吧。”

“民女沈初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沈初禾压下心中激动，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张妈和陆问心也跟着跪下。

刘公公示意小太监将托盘端过来。一个托盘里是整整齐齐的五个银元宝，另一个托盘里是两匹光鲜亮丽的宫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秋香色，皆是上好的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