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载着沈初禾、张妈和陆问心,以及那两百个精心打点的攒盒的马车,驶出了尚且沉睡的京城。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打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车内无人说话,只闻彼此细微的呼吸。张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出内心的紧张。陆问心则不时掀开一线车帘,望向越来越近的、在灰蓝天际勾勒出巍峨轮廓的皇家禁苑方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凝重。
沈初禾端坐着,闭目养神。袖中那枚温润的“静”字印章,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让她纷杂的心绪渐渐沉淀。赵珩最后的话语,那“四为句”出口后他眼中爆发的光,此刻都化为她心中沉静的底气。她知道前路必有风波,但也确信,只要行得正,守得稳,便无惧任何魑魅魍魉。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距离曲江芙蓉园尚有数里的一处岔路口停下。这里已设下卡哨,有身着皂衣的巡城司兵丁和穿着内务府服饰的太监值守。所有为宫宴运送物品的车辆,无论来自皇商还是民间,都需在此接受第一道查验。
“来者何人?所运何物?”一名面皮白净、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太监上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
沈初禾已提前下车,闻言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内务府发的凭引和腰牌,双手奉上:“民女沈初禾,系‘梧桐药膳’主理,奉内务府钧令,运送‘上巳春禊’茶点两百份,至芙蓉园御茶膳房交割。这是凭引与腰牌,请公公查验。”
那太监接过,仔细验看,又核对了马车上的标记和沈初禾的容貌,点了点头,将凭引递还,却道:“规矩如此,需开箱验看,沈姑娘勿怪。”他一挥手,两名小太监便上前,掀开油布,随机抽取了几个提篮,打开查看。
攒盒内,点心码放整齐,每一格都用洁净的油纸隔开,上覆半透明糯米纸,再以薄木片盖紧,封口处贴着“梧桐药膳”并绘有兰草的小签。点心形态完好,色泽鲜亮,隔着糯米纸亦能闻到隐约的清新香气。太监又检查了提篮本身,确认无异样,这才挥手放行。
“沈姑娘请。沿此路直行,至西角门,自有接引之人。”中年太监公事公办地说道,脸上并无多余表情。
“多谢公公。”沈初禾道谢,重新上车。这第一关,算是平稳过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已渐渐泛出鱼肚白。远远的,已能望见芙蓉园连绵的宫墙和飞檐。到了西角门,又是另一番景象。此处已是车马簇拥,人头攒动。各色穿着体面的管事、伙计,捧着、抬着、推着各式物品,在太监和侍卫的指引下,排成长队,依次等待入园核验。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料、食材、花果的混合气息,间或夹杂着管事低声的催促、搬运者沉重的喘息,以及太监们尖细的唱名声。
沈初禾三人在指定位置下了车,自有负责搬运的杂役上前,将一车攒盒小心翼翼地卸下,在旁等候。沈初禾则带着张妈和陆问心,找到负责登记的太监,再次验明身份,领取了入园的号牌和一枚小小的、刻着“膳”字的木牌。
“持此木牌,可至御茶膳房偏院‘候旨房’等候。未得传召,不得在园内随意走动。你二人,”太监指了指张妈和陆问心,“是助手?也需在此登记名姓,不得更换。”手续繁琐,规矩森严,处处透着天家的威严与不容差错。
好不容易办完手续,跟着一名小太监穿过角门,踏入芙蓉园。眼前豁然开朗,虽是清晨,薄雾未散,但依稀可见园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一泓曲水蜿蜒其间,岸边垂柳新绿,已有宫人正在布置宴席所需的案几坐垫,铺设红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却又被一种无形的、肃穆紧绷的氛围所笼罩。
御茶膳房并不在曲水宴饮的主区,而是在相对僻静的西侧一处院落。院内已有不少人在忙碌,各色宫人穿梭,空气中飘荡着烹煮食物的香气。沈初禾她们被引到偏院一间名为“候旨房”的厢房。房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方凳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个粗瓷茶杯。已有两三个人在里面等候,看打扮也是此次承办宴席某一部分的民间匠人或商人,彼此并无交谈,各自静坐,神色间或多或少带着紧张。
沈初禾三人寻了角落坐下。张妈悄悄舒了口气,低声道:“姑娘,这一路进来,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张妈莫慌,咱们按规矩来,不出错便是。”沈初禾低声安慰,自己也暗暗调整呼吸。陆问心则默默观察着屋外院中的情形,将看到的太监服色、行走路线默默记在心里。
辰时初(早上七点),外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的中年太监,在一名小太监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屋内的几人连忙起身。
那太监目光在几人面上一扫,最后落在沈初禾身上,尖着嗓子问道:“哪个是‘梧桐药膳’的沈氏?”
“民女沈初禾,见过公公。”沈初禾上前一步,垂首行礼。
太监打量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但语气还算平和:“咱家姓常,是御茶膳房的管事之一。你们送来的点心,王掌案(指内务府王太监)那边是过了明路的。不过,进了这园子,还得再过一道咱们御茶膳房的眼。规矩你可明白?”
“民女明白,全凭常公公安排。”沈初禾恭敬道。
“嗯。”常太监点了点头,“东西都在外头了?随机抽检十盒,现场验看。你二人,”他指指张妈和陆问心,“可在一旁协助解说,但不得触碰。”
“是。”三人应下。
到了院中,两百个攒盒整齐码放。常太监随意指了十个,小太监立刻上前取出,放在一张早已备好的长条案上。周围已围了不少御茶膳房的宫人和太监,好奇地张望。毕竟,由民间铺子承办部分宫宴茶点,虽非绝无仅有,却也少见。
常太监亲自上前,先看攒盒外部的洁净与封缄,然后示意小太监逐一打开。每打开一盒,他便仔细查看点心的色泽、形状、完整度,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偶尔用银签轻轻拨动查看。沈初禾的心微微提起,但对自己的手艺和保存有足够信心,倒也不算太慌。
“这‘曲水流觞酥’,形制倒是精巧,咸鲜口?用料是?”常太监指着那做成小舟模样的酥点问。
“回公公,外皮是油酥面,内馅是春笋、鲜虾、菌菇,辅以少许火腿提味,以高汤调和。”沈初禾清晰地回答。
常太监不置可否,又看向“如意兰草糕”:“这绿色取自何物?可有禁忌?”
“回公公,绿色取自新鲜兰草汁,并加入少许嫩艾汁调和,取其清香。兰草、艾叶皆可入馔,性温平和,与米粉、蜂蜜、核桃同制,并无禁忌,反有助春日升发。”
接着是“青鸟衔春卷”和“明前菊普”茶,沈初禾都一一作答,解释用料、做法、寓意,以及为何适合上巳宴饮。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既不过分卖弄,也不显怯懦。周围一些懂行的宫人听了,微微点头。
十盒查验完毕,点心无一损毁,色泽气味皆佳,沈初禾的回答也滴水不漏。常太监脸上那丝倨傲稍减,点了点头:“嗯,东西是用了心的。王掌案那边没看走眼。不过,”他话锋一转,“宫宴之上,贵人们品尝,不仅看色、香、味、形,更要看‘稳’字。你这点心,从卯时送到,到巳时宴开,中间还有两个时辰。可能保证送到各席时,依旧酥脆的酥、软糯的糯、清香的依旧清香?”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这也是沈初禾反复思量、试验改进的重点。她从容答道:“回公公,民女考虑到了。‘曲水流觞酥’外皮刷了特制的薄蜜,可保酥皮在两个时辰内不失其脆,内馅温度也经过控制,不会因久置而渗出影响酥皮。‘如意兰草糕’蒸制火候有讲究,凉后口感更显韧糯,反不易散。‘青鸟衔春卷’的酥层是分次起酥,内馅干爽,久置亦不易回软。至于‘菊普’茶,是独立小包,宴前由宫人当场冲泡,可保香气滋味。且每份攒盒内,都备有特制的‘避唾巾’与竹签,取用方便洁净。”
“避唾巾?”常太监挑眉。
沈初禾示意陆问心,从随身带的样品包里取出一方折叠整齐、印有兰草暗纹的细棉布巾,展开约有帕子大小。“公公请看,此巾以细棉所制,经沸水煮过,洁净无异味。贵人们品尝点心时,可垫于手下,承接碎屑,或擦拭指尖,用毕即弃,既雅观又洁净。”
常太监接过,摸了摸质地,又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点了点头:“倒是个细心的巧思。”他将布巾交还,又扫了一眼那十盒点心,终于道:“罢了,东西暂且收下,归入茶点库房,按序存放,宴前一个时辰再行分装。沈氏,你们三人便在此候旨房等候,若有传召,自会有人来唤。无令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靠近宴席区域,明白吗?”
“民女明白,谢公公。”沈初禾心下一松,这第二关,也过了。东西被验收入库,至少证明东西本身和初期的流程没有问题。
常太监带着人走了,留下一个小太监看着,将沈初禾她们的点心搬入指定的库房。沈初禾三人回到候旨房,发现另外几人已被陆续叫走,大概是去处理他们各自负责的事项了。房内只剩下她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辰时正、辰时三刻、巳时初……外面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人语声、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参加曲水宴的皇室亲贵、诰命夫人们陆续入园了。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越发复杂浓郁。沈初禾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水。张妈有些坐立不安,沈初禾用眼神示意她镇定。
巳时二刻左右,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模样清秀的宫女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沈初禾身上:“可是‘梧桐药膳’的沈娘子?”
“正是民女。”沈初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