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不再逼问刘能,转向韩指挥,再次行礼:“大人明鉴。民女所指控之事,人证(疤脸汉子及其供出的两名同伙,可随时传唤)、物证(土半夏碎片)、旁证(在场数百街坊,大人可随意寻访)、动机(竞争失利,嫉恨报复)、时机(选择义诊人多之时)、手段(服毒栽赃)俱全,且逻辑清晰,经得起推敲。而刘掌柜之辩驳,空口无凭,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敦真敦假,相信大人自有公断。”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况且,此事影响极为恶劣。刘能指使人服毒,已非寻常商业竞争,乃是罔顾他人性命,扰乱市井秩序,破坏朝廷倡导的赈济善举,其行径,与谋财害命何异?今日他能因嫉妒而指使人服毒诬陷,明日若有人触怒于他,他又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此等心术不正、手段狠毒之人,若继续行医售药,岂非将百姓性命置于险地?民女恳请大人,为西城百姓安危计,为市井清平计,严惩主犯刘能及其同党,以儆效尤!”
这一番话,不仅将案件本身剖析清楚,更将事态上升到了“危害公共安全”、“破坏赈济善举”的高度,牢牢占据了道德和法律的双重制高点。
韩指挥听完,心中已有定论。这沈家姑娘,不仅胆大心细,更擅言辞,句句在理,直指要害。相比之下,刘能的辩驳苍白无力,只会胡搅蛮缠。而且,她提到了“朝廷倡导的赈济善举”,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似乎有风声,说是宫里对京中一些药铺、善堂联合施药义诊之举,颇有嘉许之意。柳御史府今日还去送了银子……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深思。
再看刘能,虽然有个太医院当差的表叔,但今日之事,证据确凿,众目睽睽,影响太坏。若自己轻轻放过,只怕难以服众,传扬出去,也有损官声。况且,这刘能行事确实卑劣,留着也是个祸害。
想到这里,韩指挥不再犹豫,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刘能!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狡辩?指使他人服毒,栽赃诬陷,扰乱秩序,险些酿成人命,其行可恶,其心可诛!来人,将刘能拿下,收监候审!一应人犯,分别关押,详加审讯!涉案济世堂,即刻查封,待查清是否另有不法,再行处置!”
“大人!冤枉啊!我是冤枉的!”刘能如遭雷击,扑通跪倒,声嘶力竭地喊冤,“我表叔是太医院刘太医!您不能听信这贱人一面之词啊!”
“公堂之上,岂容攀亲喊冤!”韩指挥脸色一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刘太医若知你行此恶事,也必不容你!拖下去!”
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在地的刘能和面如死灰的疤脸汉子等人拖了下去。刘能那师爷还想再说什么,被韩指挥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讪讪不敢再言。
“沈氏。”韩指挥看向沈初禾,语气缓和了些,“你此番报案,证据确凿,条理清晰,为本官查明案情提供了助力。你与杏林堂、百川书院行义诊善举,本是好事,今后当继续秉持善心,但也需多加小心,谨防小人。”
“多谢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女与众多无辜百姓主持公道!”沈初禾深深一礼,“民女定当谨记大人教诲,尽心行善,亦会小心防范。”
周大夫和苏文也上前行礼告辞。韩指挥对周大夫和苏文客气地点了点头,尤其是对苏文,药王谷的名头,即便在官府,也有几分分量。
走出兵马司衙门,已是日头偏西。夕阳的余晖给青砖灰瓦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大夫长舒一口气,叹道:“今日真是……若非沈姑娘当机立断,执意报官,恐怕那刘能还能逍遥法外,日后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苏文也点头:“沈姑娘于公堂之上,条分缕析,据理力争,令那刘能无可辩驳,实在令人佩服。只是……”他略有忧色,“刘能虽被收监,但其表叔刘太医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沈初禾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我们赢了道理,赢了声势,更在韩指挥那里留了个‘顾全大局、配合官府’的印象。刘太医若要插手,也得掂量掂量。况且,他若真不顾一切要捞刘能,反而坐实了刘能背后有人撑腰、横行不法。清流御史,如柳家,岂会坐视?”
她转过身,对周大夫和苏文再次郑重施礼:“今日之事,多赖二位先生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初禾铭记于心。天色已晚,二位先生辛苦,请先回吧。后续若那刘太医真有动作,初禾再与二位商议。”
周大夫和苏文知她定然还有后续安排要处理,也不多言,拱手告辞,各自上车离去。
沈初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公堂之上,面对刘能的狡辩和潜在的官场压力,她看似镇定,实则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东家,咱们也回吧?”石虎在一旁低声道,脸上带着兴奋与敬佩。今日东家在公堂上的表现,实在让他这个粗豪汉子也心折不已。
“回。”沈初禾点头,登上驴车。车厢里只剩下她和程景同(程景同一直低调地跟在队伍中,并未在公堂上直接露面)。
车子缓缓启动,辘辘而行。程景同看着沈初禾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很险。”
“嗯。”沈初禾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但值得。经此一事,济世堂短时间内翻不了身,刘能就算能被刘太医捞出来,名声也臭了,再难在西城立足。我们,总算能暂时喘口气,专心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刘太医不会轻易罢休。”程景同提醒。
“我知道。”沈初禾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他若聪明,此时便该暂时收敛。刘能罪证确凿,众目睽睽。他若强行为刘能脱罪,便是将自己也置于炉火之上。柳御史府今日的态度,便是一个信号。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趁热打铁。”
“如何做?”
“将今日公堂对质的结果,刘能被收监、济世堂被查封的消息,尽快传扬出去。不仅要在这西城传,还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另外,”沈初禾看向程景同,“我们的药膳方子整理、百川书院养生小册的编撰,还有与杏林堂合作的义诊,都要做得更扎实,更无可指摘。实力,才是我们应对一切风雨的根基。”
程景同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锐利和坚定的光芒,心中那丝忧虑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信心所取代。眼前的女子,一次比一次更让他惊讶。她不仅能在危机中保全自身,更能抓住机会,果断反击,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开始筹划更远的将来。
“我会加快方子的整理和验证。”他沉声道。
“嗯。”沈初禾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渐浓的暮色。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渐归于平和的嘈杂。这场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不过,那又如何?
她轻轻握了握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济世堂是第一个绊脚石,刘能是第一个祭旗者。未来或许还有更多艰难险阻,但今日公堂上的胜利,让她更加确信,只要自身立得正,行得端,谋得深,便无惧任何魑魅魍魉。
驴车在梧桐药膳后门停下。铺子已经打烊,但门内透出温暖的灯光。石虎媳妇和几个伙计都等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看到沈初禾安然回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东家,您可回来了!没事吧?”
“听说刘能被官差抓走了?济世堂也封了?”
沈初禾看着他们关切的脸,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没事了。刘能咎由自取,已被收监。济世堂也被查封。这段日子,让大家担心了。”
众人一阵低低的欢呼,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些日子,刘能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如今终于落下,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但至少眼下,是安全了。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照常开业,义诊也照常。”沈初禾温声道,“石虎,今日辛苦,给大家每人发二百文辛苦钱,压压惊。”
伙计们更是高兴,连连道谢散去。
沈初禾走进后院,程景同默默跟在她身后。院子里,那几株移植来的药草在暮色中静静生长,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程景同问。
沈初禾驻足,仰头望向已然墨蓝、缀着几颗疏星的天幕,声音平静而坚定:“按计划行事。推广药膳,编撰书册,继续义诊。同时,留意刘太医那边的动静,也要……开始留心,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程景同微微一怔:“你想扩大铺面?还是……”
沈初禾收回目光,看向他:“是扩大,但也不仅仅是扩大。梧桐药膳的名声经过此番义诊和对簿公堂,算是彻底打了出去。我们原本的地方,做药膳堂尚可,但日后若要兼营些成药、膏方,或是作为百川书院在城内的联络、书册发放之处,便显得局促了。刘能倒下,济世堂被封,这附近的街面或许会有变动。我们得早作打算。”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与杏林堂合作义诊,虽好,但终究是借他人之力。我们的根本,还是梧桐药膳自身。若能盘下隔壁或附近稍大些的铺面,前堂可做药膳和成药售卖,后堂可设一两间静室,供程医师您偶尔为信得过的客人看诊调理,或是存放药材、整理方子。甚至……可以辟出一角,作为百川书院赠书、讲习的固定场所,也免得苏先生和问心他们每次都要在街边露天摆摊。”
程景同这才恍然,不由赞道:“东家思虑长远。如此,我们便进可攻,退可守。既有与杏林堂合作的义诊广施仁名,又有自己的稳固根基和特色经营。只是,这恐怕需要不少银钱,也要找到合适的铺面和人手。”
“银钱可以慢慢攒,机会可以慢慢找。”沈初禾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固我们已有的。但心里,得存着这个念头,眼睛,得留意着周围。刘太医若暂时按兵不动,对我们便是机会。我们得抓紧这个空档,让自己变得更扎实,更让人无从下手。”
她没有说得太明,但程景同已然懂了。她不仅要自保,要发展,还要开始构筑自己的根基和网络。今日与杏林堂、百川书院的合作,对抗刘能,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在这京城西城,扎下更深的根,织起更牢的网。
“我明白了。”程景同点头,“我会留意。方子的事,也会尽快。”
“嗯,辛苦你了。”沈初禾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信任,也有并肩作战的暖意,“先去用饭吧。今日,总算可以安心吃一顿了。”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梧桐药膳后院的小厨房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简单的饭菜香气飘出,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前院店铺的“仁心济世”匾额,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而相隔不远的、已被贴上封条的济世堂,则在黑暗中沉寂着,像一个不祥的注脚。
西城兵马司的牢房里,刘能蜷缩在肮脏的草堆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脸上交织着恐惧、怨毒和不甘。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毒计,不但没能扳倒沈初禾,反而把自己送进了大牢!沈初禾!还有杏林堂!百川书院!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出去……等我表叔……
而此刻,太医院的一处值房内,一个面容瘦削、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正听着下人的禀报,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