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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雷霆之势反制敌 公堂之上对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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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能狼狈逃离的半个时辰后,两辆青布小驴车,载着沈初禾、周大夫、苏文,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脸色灰败的疤脸汉子,还有石虎与两位杏林堂的伙计,一路朝西城兵马司衙门而去。

车上,气氛有些沉凝。周大夫和苏文都没想到,沈初禾会如此雷厉风行,真的要将此事报官。在他们看来,当众揭穿刘能阴谋,将其名声彻底搞臭,已是大获全胜,足以让刘能和济世堂在这片街坊难以立足。报官,则意味着要将事态彻底闹大,牵扯进官府,结果如何,难以预料。

“沈姑娘,”周大夫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刘能恶行已昭然若揭。咱们当众揭破,他这济世堂的生意,往后怕是难做了。何须再经官府?公门之中,程序繁琐,耗时耗力,只怕……”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白,担心夜长梦多,也担心沈初禾一介女子,对上刘能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场关系,会吃亏。

苏文也微微颔首,他虽年轻,但出身药王谷,对世情并非全无了解:“刘能此人,行事卑劣,其表叔刘太医在太医院虽非位高权重,但也有些人脉。若他舍下面皮,上下打点,恐怕……”

沈初禾端坐车中,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今日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栽赃陷害从未发生。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大夫,苏先生,多谢二位提点。”她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一味退让隐忍,只会让豺狼觉得软弱可欺。刘能今日敢指使人服毒诬陷,明日就敢在药材里下毒,后日就敢放火烧铺。他可以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我们却要日日夜夜提防,永无宁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我们占了理,得了势,在场数百乡亲皆是见证。此时不报官,将此事坐实,钉死在公堂之上,难道要等他缓过气来,再弄出别的花样,到时我们失了先机,陷入被动吗?至于刘太医的人脉……”

沈初禾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今日柳御史府的管事,当着众人的面,送来了二十两纹银,并赞誉我们三家联手行善。柳御史为人清正,在朝中颇有声望。即便刘太医能托人,我们占着道理,又有民意在前,柳府的态度在后,官府难道就能完全罔顾事实,偏袒于他?更何况——”

她目光转向车厢角落里被捆缚、萎靡不振的疤脸汉子:“此人既是人证,也是物证。他收受银钱,生食土半夏,意图栽赃,证据确凿。刘能指使他,他也当场指认了刘能。人证、物证、动机、旁证,一应俱全。这官司,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他刘能,乃至他背后的刘太医,从此不敢再轻易朝我们伸爪子。”

她的话条分缕析,将利弊、形势、依仗说得清清楚楚。周大夫和苏文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叹服。这沈家姑娘,年纪轻轻,不仅心思缜密,临危不乱,更有这等果决胆识和审时度势的眼光。她不是不懂其中的风险,而是权衡之后,选择了最主动、最有可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这份魄力,许多男子也未必有。

“沈姑娘思虑周全,老朽佩服。”周大夫抚须,神色郑重起来,“既如此,老朽愿为今日之事作证。杏林堂虽不愿多惹是非,但亦不容此等卑劣行径污了医道清名。”

苏文也正色道:“苏某亦然。药王谷传承,首重济世仁心,刘能此举,已非寻常商事倾轧,乃是谋财害命、戕害无辜,实乃医者之耻。此事苏某定当如实禀明谷中前辈。”

沈初禾起身,对二人郑重一礼:“多谢二位先生深明大义,仗义执言!今日之事,若非二位及时援手,明辨毒物,初禾与铺子恐怕难以自清。此恩,初禾铭记。”

说话间,西城兵马司衙门已在眼前。青砖灰瓦,石狮肃立,虽不及刑部、大理寺威严肃穆,却也自有一股官衙的威慑之气。门口当值的兵丁见来了两辆驴车,下来一位姑娘、两位文士、一个被捆的汉子并几个伙计,不由有些诧异。

石虎上前,抱拳行礼,将事情原委简略说了,并道:“我等受梧桐药膳沈东家所托,押送诬告人犯,并状告济世堂掌柜刘能,指使人服毒栽赃,扰乱市井,图谋不轨,恳请衙门老爷明察!”

兵丁一听涉及“服毒栽赃”,神色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不多时,便有一名书吏模样的人出来,引着他们进了衙门侧院的一处偏堂等候。

沈初禾是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汁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尘灰与威严的气息。偏堂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却已然让她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周大夫和苏文倒是神色如常,显然见惯世面。那疤脸汉子则抖得如风中落叶,几乎要瘫软在地。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在几名书吏、衙役的簇拥下步入堂中,在案后坐下。此人正是西城兵马司指挥副使,姓韩,官职虽不算高,但负责西城治安缉盗、调解纠纷,权力不小。

韩指挥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诸人,尤其在沈初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被捆的疤脸汉子身上,沉声开口:“堂下何人?所告何事?细细道来。”

沈初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民女沈初禾,乃梧桐药膳铺东家。民女状告同街济世堂掌柜刘能,于今日午时,指使此人(指向疤脸汉子),在我铺施粥义诊之时,当众生食毒物‘土半夏’,伪装中毒,诬陷我铺粥中有毒,意图毁我铺清誉,破坏义诊,并离间我铺与合作伙伴杏林堂、百川书院之关系。此人(再次指向疤脸汉子)已当场招认,并指认刘能为指使者。现有中毒物证‘土半夏’碎片在此,并有杏林堂周大夫、药王谷苏文先生可为毒性作证,当时在场数百街坊可为旁证。此外,刘能此前多次指使地痞骚扰我铺,亦有迹可循。民女恳请大人,传唤刘能到堂,查明真相,严惩主谋从犯,以正风气,以安商民!”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时间、地点、人物、动机、手段、证据、诉求一一陈述,条理分明,竟无半分寻常女子上公堂的怯懦。

韩指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处理过不少商户纠纷,多是各执一词,胡搅蛮缠,像这般干脆利落、证据指向明确的状告,倒是不多。尤其告状者还是个年轻姑娘。

“将人犯带上前来。”韩指挥吩咐。

衙役将疤脸汉子推到堂前。那汉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等韩指挥多问,便竹筒倒豆子般,将刘能如何找到他,给他二两银子并一小块“土半夏”,教他如何趁乱服下假装中毒,事成后再给三两等情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与之前在街上招供的一般无二,只是细节更详尽,还供出了另外两个一同参与、当时在人群中起哄煽动的同伙名字。

“大人明鉴!小人……小人是被刘掌柜威逼利诱,一时糊涂啊!那刘掌柜说,事成之后,不仅给银子,还能让小人以后在济世堂附近讨生活,无人敢惹……小人贪心,这才……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疤脸汉子磕头如捣蒜。

韩指挥让书吏记录口供,又命人查验呈上的“土半夏”碎片,并传唤了作为证人的周大夫和苏文。

周大夫上前,不卑不亢地说明了杏林堂与梧桐药膳、百川书院合作义诊之事,证实今日确有义诊,并详细描述了事发时那汉子的中毒症状,以及自己与苏文如何辨认出是“生食土半夏”所致,与沈初禾所言相互印证。他强调,土半夏毒性明确,生食少量即可致剧烈腹痛呕吐,与粥食无关。

苏文则从药王谷学者的角度,补充说明了土半夏的性状、毒性及炮制必要性,证实那碎片确为生品,并指出其边缘齿痕新鲜,显是被人临时咬下。他的证言,从专业角度坐实了“事先预谋服毒”的推断。

“传济世堂刘能到堂!”韩指挥听完证词,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此事人证物证俱全,动机明显,影响恶劣,已非寻常口角纠纷。

衙役领命而去。堂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疤脸汉子偶尔压抑的啜泣和书吏笔录的沙沙声。

沈初禾静静等待着。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刘能绝不会轻易认罪,他背后的刘太医,也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

果然,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刘能才在两名跟班的陪同下,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绸衫,脸色虽然还有些不自然的白,但已不见了先前的仓皇,反而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傲慢。进了公堂,他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疤脸汉子,只对韩指挥拱了拱手,语气颇为不满:“韩大人,不知唤刘某前来,所为何事?可是这梧桐药膳的沈东家,又诬告刘某什么了?”

他一来,便倒打一耙,将“诬告”的帽子先扣了过来。

韩指挥不动声色,将疤脸汉子的口供、证物、证人证言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问道:“刘能,此人指认你指使他服毒栽赃,你可认罪?”

“认罪?哈哈!”刘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脸冤屈愤慨,“韩大人明鉴!这纯粹是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定是这沈初禾,因生意竞争不过济世堂,怀恨在心,故设此毒计,买通这地痞无赖,演一出苦肉计,来污蔑刘某!其心何其歹毒!还请大人为刘某做主,严惩这诬告良善、扰乱秩序的奸商!”

他话音一落,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跟班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呈上:“大人,此乃济世堂历年缴纳税银、参与官府义诊的凭据副本,以及东家刘能乐善好施、曾得街坊赠匾的证言。我家掌柜一向奉公守法,仁心济世,怎会行此卑劣之事?定是有人眼红嫉妒,构陷于他!这梧桐药膳,不过是新开不久的小铺,为博名声不择手段,与那杏林堂、百川书院勾结,排挤同行,实乃我西城商界之害!还请大人明察,勿要被小人蒙蔽!”

这师爷口齿伶俐,一番话不仅将刘能塑造成受害者,更将梧桐药膳、杏林堂、百川书院的合作义诊,扭曲为“勾结排挤同行”,试图转移焦点,混淆视听。

周大夫和苏文闻言,脸色都是一沉。沈初禾却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

韩指挥看了看那师爷呈上的所谓“证据”,无非是些证明刘能是“正当商人”的文书,与本案核心——指使人服毒栽赃——并无直接关系。他心中已有判断,但刘能如此狡辩,且抬出了“刘太医”的潜在影响力,他也不得不更谨慎些。

“刘能,此人(指疤脸汉子)已当堂招认,细节详实,更有物证、多位证人,你如何解释?”韩指挥将问题抛回。

刘能梗着脖子:“大人!这刁民定是收了沈家的钱,串通一气来害我!他说的什么银子、土半夏,我全然不知!谁能证明那土半夏是我给他的?谁又能证明他今日之前与我相识?单凭他一面之词,岂能定罪?至于杏林堂周大夫和这位苏先生……”他瞟了周、苏二人一眼,语带讥讽,“他们与梧桐药膳合作,自然帮着说话。他们的证词,恐怕也难称公允吧?”

“你!”周大夫气得胡须微颤,苏文也皱紧了眉头。刘能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

沈初禾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她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清越:“韩大人,民女有几问,想请刘掌柜当面回答。”

韩指挥看了她一眼:“准。”

沈初禾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刘能:“刘掌柜,你说此人是受我指使,演苦肉计诬陷于你。那么请问,我为何要选在自家铺子义诊施粥、人最多的时候,让自己的人服毒倒地,引发恐慌,自毁招牌?这于我有何益处?”

刘能一滞,强辩道:“你……你自然是为了陷害我!演得越真,别人越信!”

“哦?”沈初禾语气微扬,“那我再问,既然是我指使他,给他毒药,为何这毒药偏偏是‘土半夏’?此物毒性剧烈,生食分量若稍有差池,便会致命。我若真要诬陷你,找个无毒的、或毒性轻微的东西,让他假装不适即可,何必用这种风险极大的毒物?难道我不怕弄假成真,闹出人命,到时官府追查,第一个逃不脱干系的,不就是我这个‘指使者’吗?此等蠢事,我会做?”

她逻辑清晰,直指关键。是啊,若真是沈初禾自导自演,何必用这种可能出人命的毒药?用点巴豆之类,让人拉拉肚子,效果不是一样?还安全。用土半夏,风险太大,不符合常理。

刘能额头见汗,支吾道:“这……这我怎知?许是你这丫头心肠歹毒,不顾同伙死活!或者……或者你根本不懂药理,拿错了东西!”

“我不懂药理?”沈初禾微微一笑,看向周大夫和苏文,“今日若非周大夫与苏先生及时辨认出是土半夏中毒,并予以救治,此人恐怕凶多吉少。若真是我指使,我为何要请两位精通医理、德高望重的先生在场,让他们轻易拆穿我的‘苦肉计’?难道我故意请人来揭穿自己?”

“这……”刘能语塞,脸色更白。

沈初禾不再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抛出第三个问题:“刘掌柜,你说此人与我串通,证据呢?他收了我的银子?何时何地?多少?可有旁人看见?或者,你有何把柄在他手中,能让他不惜性命来诬陷你?而你说他诬陷你,除了空口否认,可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比如,今日午时,你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可能找出人证,证明你绝无可能指使他?”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打得刘能措手不及。他今日一心谋划陷害,哪曾想过要为自己准备不在场证明?他当时就在不远处的茶楼看着!至于沈初禾指使的证据,更是子虚乌有。

“我……我今日在铺中盘账,伙计皆可作证!”刘能勉强道。

“哦?济世堂的伙计,自然听掌柜的。他们的证词,恐怕也难以取信吧?”沈初禾淡淡道,将他刚才攻击周大夫、苏文不公的话,原样奉还。“况且,盘账与指使人,似乎并不冲突。刘掌柜只需吩咐一声,自有手下人去办。比如,你身边这位……”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能身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眼神闪烁的跟班。

那跟班被沈初禾目光一扫,心头一慌,下意识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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