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隔离物流中心的大门半塌着。
祝丽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冷链车,也不是任务墙上写的医疗物资。
是南侧发电房门口那两具穿防护服的尸体。
尸体背后,灰色铁门虚掩着,门缝里往外冒着一股冷而浑的气。
祝丽停了一下。
“任务单上没写这个。”
陆博从驾驶位探出头,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写了还会有人接?”
林宛馨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块小号硬板。
防水纸夹在板上,铅笔用细绳系在手腕上。
真正的报告要回去再整理。
任务现场,她只做短记。
时间。
地点。
异常。
伤情。
污染风险。
祝丽看了她一眼。
“低头写字别超过三秒。”
林宛馨点头。
“明白。”
她在纸角写下:
七点五十六分。
旧隔离物流中心南侧抵达。
发电房外,防护服尸体两具。
杜一舟站在祝丽身侧,抬头看向物流中心残破的招牌。
北岭医用冷链物流中心。
下面又被红漆补过一行字。
临时隔离转运点。
红漆暗得发黑,像一层干在墙上的旧血。
梁骁带着正规二队已经在北侧主楼外展开。
邵衡队去了西侧卸货区。
祝丽队被分到南侧。
发电房。
车辆接应。
现场记录。
临时搬运。
一个不在最前面的辅助位置。
但祝丽看着眼前这片停车场,第一反应不是轻松。
南侧太安静了。
停车场上散着冷链车、救护车和烧毁的私家车。
几辆废车斜斜横在主路上。
路面有干掉的泥,也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新车辙。
更远处,一条排水沟贴着铁网往外延伸,铁网有一段塌了,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缺口很窄。
人能过。
车不一定。
祝丽看了几秒,问:“陆博,那边能压出路吗?”
陆博看过去。
“能是能,但得提前挪路障。”
“现在挪。”
陆博一愣。
“任务不是先看发电房?”
祝丽说:“发电房在那里,不会跑。”
她指了指缺口。
“退路会被堵。”
陆博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行。”
他拿起工具包,从车上跳下来。
杜一舟也看向那段铁网。
“任务图上没有这条路。”
祝丽说:“所以更要记下来。”
林宛馨在硬板上划了一笔。
南侧排水沟缺口,任务图未标。
祝丽点头。
“先清路,再进发电房。”
通讯器里传来梁骁的声音。
“各队报位。”
邵衡先回:“邵衡队,西侧卸货区外围,发现拖拽痕迹,未进。”
祝丽按下通话键。
“祝丽队,南侧发电房外。”
“发现防护服尸体两具,南侧排水沟缺口一处,正在确认退路。”
通讯器里停了一秒。
梁骁说:“你们任务是发电房和车辆接应。”
祝丽回:“退路属于车辆接应。”
频道里漏出邵衡一声笑。
梁骁没有再纠缠。
“保持位置。”
祝丽放下通讯器。
“陆博,清缺口。”
“杜一舟,跟我看发电房。”
“林宛馨,站车和发电房之间,报点。”
林宛馨立刻点头。
“明白。”
她没有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进第一道门。
昨天旧检查站之后,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退后。
她要看见。
要记住。
要在混乱时把每个变化说清楚。
祝丽和杜一舟走向发电房。
两具防护服尸体靠在门口,干瘪得几乎贴在地上。
祝丽用军用棍拨开第一具。
没有反应。
第二具手边落着一串钥匙,钥匙牌上写着“南电”。
杜一舟蹲下看了看。
“像是运维人员。”
祝丽拿起钥匙,没立刻开门。
她先贴近门缝听。
里面没有嘶吼。
只有很轻的水滴声。
“开。”
门锁已经锈住。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陆博从缺口那边喊:“等我。”
他跑过来,撬棍一压,门内锁扣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柴油味、霉味和腐败味混在一起冲出来。
祝丽用手电扫进去。
两台备用发电机。
一排控制柜。
工具箱翻在地上。
墙角坐着一具穿工装的尸体。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活物。
“我先。”
祝丽进门。
陆博跟在后面。
杜一舟停在门口,看结构。
林宛馨在门外短记:
发电房内,发电机两台,控制柜一排,尸体一具。
未发现活动感染者。
陆博一进门,眼睛就落到发电机上。
“有一台可能还能用。”
祝丽说:“别碰开关。”
“我知道。”
陆博蹲下看线路,很快皱眉。
“主线被切过。”
祝丽走过去。
“自然坏的?”
“不是。”
陆博指给她看。
“人为断开,而且断得很干净。”
杜一舟在门口说:“有人不想让这里恢复供电。”
祝丽抬头看向控制柜。
冷链库。
隔离区。
门禁。
记录柜。
电力在这里不是电力。
是钥匙。
也可能是陷阱。
她拿起通讯器。
“祝丽队报告。”
“南侧发电房有一台备用发电机疑似可用。”
“控制柜主线人为断开。”
“建议暂不恢复总电。”
梁骁回得很快。
“收到。”
“保持原状。”
“二队进入北侧主楼。”
祝丽放下通讯器。
这时,林宛馨忽然短按了一下队内提醒键。
祝丽立刻回头。
“什么?”
林宛馨声音不高,却很稳。
“废冷链车后面有人影。”
祝丽走到门口。
两辆废冷链车之间,堆着几个白色泡沫箱。
箱后露出一段脏灰色防护服衣角。
祝丽抬枪。
“出来。”
没有动静。
祝丽重复了一遍。
“出来。”
几秒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慢慢从车后走出来。
她穿着破旧防护服,护目镜挂在脖子上,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捂着腹部。
“别开枪。”
“我是人。”
祝丽没有放下枪。
“还有谁?”
女人摇头。
“就我。”
杜一舟看着她衣服胸口残留的标识。
“物流中心的人?”
女人眼神变了一下。
“以前是。”
“仓储员。”
“我叫周萍。”
祝丽问:“你怎么进来的?”
周萍指向南侧排水沟缺口。
“从那边。”
陆博刚好在缺口那边搬水泥墩,闻言回头。
“我就说那儿能进人。”
祝丽看着周萍。
“来干什么?”
周萍的喉咙动了动。
“找药。”
“我弟弟在外面发烧。”
“医务棚要积分。”
林宛馨看了她一眼。
“有没有被咬?”
周萍立刻摇头。
“没有。”
“发热?”
“没有。”
“接触感染者血液?”
周萍迟疑了一下。
林宛馨看着她。
“说实话。”
周萍声音低下去。
“路上躲过两只,没碰到。”
祝丽说:“袖子。”
周萍把袖子卷起来。
擦伤。
淤青。
没有咬痕。
脖子也没有。
林宛馨立刻在硬板上压下几行短记。
周萍,前仓储员。
南侧缺口进入。
未见咬伤。
目的:找药。
祝丽问:“你知道药在哪?”
周萍下意识看向东南角。
那边有一条半封闭通道。
门上挂着歪斜标牌。
隔离转运专用。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周萍低声说:“药不在主库。”
“主库早空了。”
“真正封存的东西,在东南角后面的二号冷室。”
杜一舟抬眼。
“二号冷室?”
周萍点头。
“最开始出事那几天,二号冷室进过一批特别的箱子。”
祝丽看着她。
“什么编号?”
周萍抿住嘴。
杜一舟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B-17?”
周萍脸色骤然变白。
这一个反应,已经够了。
祝丽按下通讯器。
“祝丽队报告。”
“南侧发现外来人员周萍,前物流中心仓储员。”
“她确认东南区域二号冷室曾接收特殊转运箱,疑似B-17。”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瞬。
梁骁的声音传来。
“控制周萍。”
“祝丽队保持南侧,不得擅自进入东南隔离区。”
祝丽回:“收到。”
周萍听见“控制”,立刻往后退。
“我不进北岭。”
“我只要药。”
祝丽看着她。
“你现在不进北岭,也出不去。”
周萍眼睛一下红了。
“我弟弟还在等。”
祝丽说:“你想救他,就活着把路说完。”
周萍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林宛馨递给她半瓶水。
“先喝一点。”
周萍接过去,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北侧主楼方向忽然传来第一声枪响。
不密。
但很重。
通讯器里,梁骁声音稳定。
“二队接触感染者。”
“数量可控。”
邵衡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
“西侧卸货区下方有动静。”
“像地下口。”
祝丽看向周萍。
“东南二号冷室怎么走?”
周萍蹲下来,捡起一截断电线,在灰里画图。
她不再一口气报一串名词。
只画了三处。
第一,她在东南角画了一条直线。
“正门进去,是隔离通道。”
“但后来改过。”
“留观室占了半条路,图上不准。”
第二,她在发电房后面画了一道短线。
“这里有检修门。”
“维修工以前从这里绕到冷库背面。”
第三,她在最里面点了一下。
“二号冷室在这。”
“B开头的箱子,当年就送到那里。”
这次所有人都看懂了。
梁骁正走的路线,可能会被旧改造堵住。
发电房后的检修门,可能绕到冷库背面。
而二号冷室,是这场任务真正的核心。
祝丽站起来。
“杜一舟,补图。”
“林宛馨,记关键词。”
“陆博,缺口必须清出来。”
陆博正把最后一块水泥墩往旁边挪。
“在清。”
祝丽看向南侧缺口。
周萍能从那里进来。
感染者也能从那里出来。
这不是一个漏洞。
这是刀口。
握在手里,就是退路。
落在身后,就是死路。
祝丽说:“清出来以后,不堵死。”
陆博抬头。
“留着?”
“留着。”
祝丽看向东南隔离通道。
“我们要用它出去。”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梁骁压低的声音。
“二队在东南通道受阻。”
“内门变形。”
“疑似路线与旧图不符。”
祝丽和杜一舟对视一眼。
周萍没说错。
祝丽按下通讯器。
“祝丽队有补充路线。”
“发电房后有检修门,可能通向冷库背面。”
梁骁问:“确认了吗?”
祝丽看向发电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