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丽忽然觉得,那条冷白走廊像一根针,把北岭分成两半。
一半是泥水、配给、伤员和任务墙。
另一半是封条、编号、权限和没有说完的话。
她们刚回到外勤处,就被拦住了。
外勤处的人递来一张分派单。
“祝丽队已经转为正式注册队。”
“按规定,需要带一名新人轮训及备案记录员。”
祝丽看完,皱起眉。
“我们队有记录员。”
外勤处的人说:“林宛馨是队内记录。”
“这是基地备案记录。”
“性质不一样。”
祝丽不太喜欢这句话。
但她也没有当场拒绝。
正式队的名分不是白给的。
北岭给了权限,也会给义务。
分派单上写着:
姓名:张越。
年龄:三十二。
特长:文书记录,基础急救,基础地图识别。
备注:新入北岭,待轮训。
祝丽拿着单子去新人分派点。
张越站在人群后面。
三十出头,清瘦,戴一副旧眼镜,衣服不新,但扣子扣得齐整。
和周围那些紧张、兴奋、急着找队伍的新入场人员比,他显得安静得多。
祝丽看了他一眼。
她不喜欢带新人。
新人意味着解释、磨合、风险,也意味着关键时候可能多一个需要照看的变量。
但张越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这一点,倒让她愿意多看第二眼。
“张越?”
男人抬头。
“是。”
他的声音温和。
“祝队。”
祝丽问:“谁教你这么叫?”
张越笑了一下。
“刚才外勤大厅里都这么叫。”
“我入乡随俗。”
祝丽没有笑。
“你会什么?”
“能记事。”
“懂一点基础急救。”
“跑得不算快。”
张越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不会乱跑。”
祝丽看了他一会儿。
“跟队可以。”
“第一,没命令不单独行动。”
“第二,遇事先报,不抢判断。”
“第三,跑慢了没人背你。”
张越点头。
“明白。”
祝丽带张越回集装箱房。
陆博正在擦工具,看见新人,眉毛一挑。
“这谁?”
祝丽把分派单扔给他。
“基地塞的人。”
陆博看完。
“备案记录?”
他看向林宛馨。
“抢饭碗来了?”
林宛馨摇头。
“备案记录和队内记录不一样。”
张越很自然地站在门边,没有往桌上的资料靠近。
“我不干涉队内记录。”
“需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陆博小声道:“听着倒不添乱。”
祝丽说:“添不添乱,出一次任务就知道。”
张越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外勤处给他的备案板放在桌角,避开了祝丽队自己的文件。
分寸感很好。
好到不像刚进北岭的人。
祝丽看见了。
但也只当他懂规矩。
傍晚,林宛馨从医务棚回来,带回一张“北岭消息图”。
不是真正的地图。
是一张按地点和消息来源分出来的表。
医务棚:伤员、药品缺口、污染流程。
维修区:车件来源、老秦、人情债。
任务大厅:队伍等级、邵衡、梁骁、任务评级偏差。
配给区:地下票、药品流动、外勤家属消息。
样本联络组:封存、权限、失联传闻。
祝丽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陆博凑过来看。
“你今天逛一圈,弄出这个?”
林宛馨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闲聊听来的,不一定准。”
祝丽说:“准不准可以查。”
“能把散的东西放到一张纸上,就是本事。”
林宛馨抬头。
她眼睛亮了一点。
祝丽把那张纸压进队伍资料夹。
“以后这部分归你。”
林宛馨点头。
“好。”
张越站在门口,没有凑近。
祝丽忽然问他:“你觉得这张图有什么用?”
张越抬头。
他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能看出北岭怎么流动。”
陆博皱眉。
“什么流动?”
张越说:“药,车,任务,消息,还有人情。”
“谁掌握这些,谁在北岭就不是单独活着。”
祝丽看着他。
“你以前做什么?”
张越笑了笑。
“文书。”
祝丽说:“哪里的文书?”
张越仍然温和。
“很多地方都缺文书。”
这个答案和没答一样。
祝丽没有继续问。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来的是样本联络组的工作人员。
“四所通讯,后天九点。”
“杜一舟,祝丽,提前十分钟到。”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博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屋顶。
“所以我们现在有正式队名分,有新人,有一堆编号,还有个研究所等着问话。”
林宛馨说:“听起来像升级了。”
陆博说:“我怎么觉得像麻烦升级了?”
杜一舟低头整理资料袋。
祝丽看了一眼所有人。
“明天之前,先睡。”
陆博愣了一下。
“你不分析?”
“睡醒再分析。”
祝丽说。
“脑子也是物资。”
这一晚,北岭外区照旧吵闹。
粥棚排队,医务棚换药,维修区砸铁。
集装箱房里却安静下来。
张越睡在靠门的临时铺位,呼吸很轻。
林宛馨把记录板压在枕边。
陆博睡前还在嘀咕那辆车右侧刮痕能不能修。
杜一舟很久没有闭眼。
祝丽坐在门边,看了一眼屋外。
北岭的灯连成一片。
每盏灯后面,都像藏着没说完的话。
她低头,把任务时间写在纸角。
后天九点。
四所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