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祝丽就醒了。
北岭清晨的雾贴着地面,车场空地上只有几盏没关的灯。
远处粥棚还没开火,医务棚门口却已经有人排队。
有人抱着毯子坐在墙根下打盹。
有人靠着车轮擦枪。
有人捂着伤口,低头忍痛。
基地没有真正睡过。
它只是把夜里的声音换成了早晨的声音。
祝丽走到车场最边上的空地,活动手腕。
左臂伤口还在隐隐发紧。
她没有用全力。
只是站稳,收下巴,沉肩,出拳。
第一拳打出去时,雾被拳风搅开了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祝卫平也是这样让她练拳。
清晨五点半。
旧拳馆门还没开。
他把钥匙挂在腰间,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和两个鸡蛋。
祝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沙袋前打歪了第一拳。
祝卫平没有骂她。
他只是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鞋边。
“脚下虚。”
“拳头再快也没用。”
那时候祝丽嫌他太严。
别人家的爸爸会问孩子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祝卫平问她站没站稳。
后来训练馆那场火之后,她才明白,祝卫平把会说出口的温柔都藏在了别的地方。
藏在训练后的热面里。
藏在缝好的拳套里。
藏在她每次比赛结束后,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那一句很低的“还行”。
祝丽第二拳慢慢打出。
这次她想起的不是拳馆。
是医院走廊。
是那张调查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漂亮。
现场人员疏散不当。
基层教练安全意识不足。
事故责任仍需进一步认定。
那些字没有烧焦。
没有流血。
干净得像从来没人死过。
可祝卫平明明冲进去救了人。
明明有人说,后门上了锁,消防通道被堵,杂物间早就违规堆满东西。
到最后,坐在安全位置上的人退到后面。
冲进火里的人,反而被写成了责任的一部分。
祝丽停住拳。
雾气从她指缝间流过去。
这次她们要去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带着N-17、B-17、G-4这些编号。
带着转运、原地待命、名单确认、资源优先级这些词。
它们看起来比火灾报告更复杂。
可本质也许没有多远。
谁先走。
谁留下。
谁被写进表格。
谁被抹成代价。
当年她只能拿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看那些字把祝卫平一点点写错。
现在她手里也有报告。
只是这一次,她要亲自去问。
谁写的。
为什么写。
写错了谁。
祝丽重新站稳。
第三拳出去时,她没有再想别的。
雾气被打散,又慢慢合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博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工具包。
“祝队,你大清早打空气呢?”
祝丽收拳。
“它不还手。”
陆博说:“那你打我车也行,它也不敢还手。”
祝丽看他一眼。
“你确定?”
陆博立刻改口。
“算了,它今天要跑远路,不能受刺激。”
他蹲到车边,把工具包摊开。
扳手。
钳子。
绝缘胶布。
旧螺丝刀。
一小盒不成套的螺丝。
其中一把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布,磨得发亮。
祝丽问:“旧的?”
陆博低头看了一眼。
“嗯。”
“以前在工地跟老师傅混活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没进北岭,也没想过什么队伍、积分、任务等级。
哪儿缺人去哪儿,哪儿有活去哪儿。
修门,补架子,接线,搬管子。
他懂一点这个,也懂一点那个。
什么都不精,什么都能凑合。
灾变前,这叫打零工。
灾变后,这叫能活。
陆博把那把旧扳手塞进工具包最上面。
“以前修东西,是为了少赔钱。”
“现在修东西,是为了少死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活儿突然贵了。”
祝丽看着他。
陆博被她看得不自在。
“干嘛?”
祝丽说:“带好。”
陆博拍了拍包。
“丢不了。”
他又看了一眼车。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跟着一个女孩子往研究站跑。”
祝丽挑眉。
“后悔?”
陆博想了想。
“倒也不是。”
“就是觉得……挺离谱。”
他把车前盖合上。
“但比跟着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人靠谱。”
祝丽没说话。
陆博转身去找老秦换最后一批配件。
杜一舟醒得也早。
他没有去车场。
他坐在集装箱房里,先把短刀擦了一遍,又把箭一支一支摆开。
箭羽有几支磨损了,他用小刀削平毛边。
动作很慢,也很稳。
资料袋放在桌边。
封条完整。
他看了一会儿,从包底拿出一支旧钢笔。
笔身黑色,笔夹有细小划痕,已经很多年没用过。
那是陈敏以前留给他的。
准确地说,不算特意留。
他小时候有一次去母亲办公室等她下班,随手拿了那支笔画图。
陈敏回来后看到,没有骂他,只说:“拿走吧,别乱拆。”
她永远很忙。
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也快。
电话一个接一个,资料一摞一摞,会议从早排到晚。
杜一舟小时候很少见她慢下来。
父亲杜百川温和一些。
但温和不等于空闲。
他的书房门常常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键盘声和翻页声持续到深夜。
奶奶杜静澜的学生常来家里拜访。
里面有研究所负责人,有医院院长,有系统内的领导,也有已经头发花白还会站起来喊她“杜老师”的人。
杜一舟从小就知道,他家里每个人都在某个看不见的框架里。
论文。
项目。
模型。
评估。
会议。
他也在那个框架里长大。
应该聪明。
应该冷静。
应该少犯错。
应该理解大人们没有时间。
直到病毒爆发。
直到他遇见祝丽。
祝丽不在那个框架里。
她判断事情,不先问它属于哪个项目,谁有权限,谁签过字。
她先问,人在哪。
路在哪。
能不能活着出去。
杜一舟拿起那支旧钢笔,又放下。
以前他觉得生命是模型里的变量。
感染曲线,传播路径,资源分配,暴露概率。
后来他看见祝丽站在南侧缺口前,硬生生给三支队伍打出退路。
那一刻,他才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变量会流血,会喘气,会回头喊人上车。
那不是模型。
那是活人。
他把钢笔放回包底。
然后把资料袋压在最靠近身体的位置。
他不是去替谁证明清白。
也不是去听四所给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他去核对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