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事实不好看。
林宛馨一早去了医务棚。
她把昨天整理好的伤情表补完,又帮护士按污染等级分了几叠纸。
医务棚里人来人往。
有人喊疼,有人发烧,有人在外面哭,有人因为没排到药和窗口吵起来。
护士把一叠空白记录纸交给她。
“这个格式带上。”
“路上如果遇到伤员,就按昨天那个办法记。”
林宛馨点头。
“好。”
护士看她一眼。
“你手别抖就行。”
林宛馨笑了一下。
“尽量不抖。”
她低头把记录纸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纱布、消毒片、退烧药、铅笔、备用线绳和硬板。
以前她的包里更多是舞鞋、发网、化妆镜、护膝。
她在学校练舞时,最常听见的话是:
瘦一点。
腿再抬高一点。
腰线别塌。
表情再好看一点。
她习惯了被人看。
看脸。
看身材。
看她是不是漂亮得招人喜欢,或者漂亮得招人讨厌。
那些目光有嫉妒,有羡慕,也有让人不舒服的贪婪。
后来灾变发生,她一度以为漂亮只会变成麻烦。
可在北岭,护士看她的记录。
祝丽看她能不能站住。
伤员看她有没有把“无咬伤”写清楚。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不是因为她好看,也不是因为她需要被保护。
是因为她能让混乱变成可查的东西。
能把一个人的伤情、风险和去向写下来。
能让别人知道,谁还活着,谁被带回来了,谁不能被随便丢掉。
林宛馨把包扣好。
走出医务棚时,晨光正好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沾着泥。
不再像舞鞋。
但她忽然觉得,这双鞋也很好。
至少能跟上队伍。
出发前,杜一舟去样本联络组领资料副本。
许维章亲自把密封袋交给他。
“这里只是副本。”
“原件留北岭。”
杜一舟接过。
“我知道。”
许维章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研究站那边保存的,不一定是答案,也可能是更多问题。”
杜一舟说:“我不是去听他们给答案的。”
许维章问:“那你去做什么?”
杜一舟把资料袋收好。
“去核对事实。”
许维章点了点头。
“那就别只核对你愿意看的部分。”
杜一舟抬眼看他。
“这句话,祝丽已经说过了。”
许维章停了一下,随即说:“那她说得对。”
杜一舟把资料袋收进随身包里。
“我知道。”
陆博在维修区和老秦换零件。
老秦蹲在车边,嘴里叼着草根,骂得很难听。
“这车右侧都快被你刮成开罐头了。”
陆博说:“它还能跑。”
老秦冷笑。
“你也还能跑,你怎么不拿自己当车?”
陆博说:“我比它贵。”
老秦把一包半旧配件扔给他。
“滚。”
“别死外面。”
陆博接住配件。
“放心,我还欠你车件。”
老秦哼了一声。
“记得就行。”
祝丽最后去见梁骁。
梁骁站在外勤车场边,手里拿着一张旧路线图。
他把图递给祝丽。
“北岭到研究站,中间有两段路不好走。”
“第一段是废弃收费站。”
“第二段是山前旧隧道。”
“别按主路直冲。”
祝丽接过图。
“你不是负责北岭外勤?”
梁骁说:“所以我知道哪些路回来的人少。”
祝丽把图折好。
“谢谢。”
梁骁看着她。
“研究站不比北岭简单。”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活着回来是另一回事。”
祝丽抬眼。
“我带队出去,就会带队回来。”
梁骁沉默片刻。
“这句话,别轻易说。”
祝丽把路线图收好。
“所以我不会说第二遍。”
梁骁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邵衡是在车队快出发时来的。
他扔给陆博一只旧布包。
陆博接住。
“什么?”
邵衡说:“半碗粥折成干粮。”
陆博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压得很硬的杂粮饼。
邵衡看向祝丽。
“祝队,别死在路上。”
“你还欠我一次消息钱。”
祝丽说:“你不是说请半碗粥?”
邵衡笑了。
“所以你更不能死。”
他说完,扛着斧头走了。
祝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北岭也不是完全冷。
冷是真的。
但冷里面,也有人会递一块硬饼。
张越是在车队临出发前来的。
他把几份整理好的备案副本交给林宛馨。
“你们前几次任务的记录,我补了一份目录。”
“回来的时候,外勤处应该会用得上。”
林宛馨接过来。
“谢谢。”
祝丽看了他一眼。
“不跟了?”
张越笑了笑。
“轮训结束了。”
“后面的路,我权限不够。”
祝丽说:“你倒是清楚边界。”
张越语气温和。
“在北岭,知道边界才能少添麻烦。”
祝丽点头。
“那就把报告写清楚。”
张越说:“一定。”
他退到人群后面,没有再多说。
车门关上。
陆博握住方向盘。
林宛馨把记录板放到膝上。
杜一舟坐在后排,密封资料袋压在身侧。
祝丽坐上副驾驶。
北岭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路比上一次更长。
墙边有人看着她们。
有医务棚的护士。
有维修区的老秦。
有邵衡队的人。
还有几个她们不认识的外勤。
人群里,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祝队,回来交报告啊。”
陆博笑了一声。
“这谁啊,这么讨厌。”
林宛馨低头笑。
祝丽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
“出发。”
运输车驶出北岭。
墙在身后慢慢退远。
祝丽知道,北岭只是第一道门。
旧隔离物流中心打开了二号冷室。
四所通讯打开了杜一舟的家族线。
而现在,她们要去的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才是真正牵连N-17、B-17、陈敏和联协的下一道门。
车轮碾过灰白色的路。
风从破损的车窗缝里钻进来。
祝丽把梁骁给的旧路线图压在腿上。
前方雾气未散。
但这一次,她们不是逃出来的人。
她们是自己开出去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