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在陈敏索引复制完成后响起的。
这一次不是资料封存区的低级别提示。
声音从外墙方向传来,短促,平直,一声接一声,像有人用很冷静的方式提醒整个研究站:更大的门正在被人敲响。
沈确抬头看向墙上的终端。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提示。
外部接管车队抵达。
联合应急协调处通行标识。
六辆车。
祝丽站在旧索引室门口,手还压在军用棍上。
杜一舟刚刚把陈敏二级索引副本封进资料袋,指节还没有松开。
林宛馨把另一份备份收进医疗包夹层,动作很快,没有多说一句。
陆博从侧门方向回来,身上带着一点电箱里的灰,手里还拎着工具包。
他看了一眼屏幕。
“来得真准。”
沈确没有接话。
她的内线通讯响了。
她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便一点点沉下去。
“接管组要求研究站立刻移交杜一舟、陈敏旧索引副本、B-17/N-17相关资料,以及分配监督备注。”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祝丽问:“接管责任人是谁?”
沈确抬眼看她。
祝丽继续问:“人员安全保证呢?”
“资料流向呢?”
“后续公开节点呢?”
沈确沉默了一秒。
“他们没有给更多信息。”
祝丽说:“那就不交。”
李妍的远程通讯还没有断。
屏幕里,她的脸被冷白灯照得有些苍白。
“祝丽,接管流程一旦正式启动,研究站很难正面拒绝。”
祝丽看着她。
“所以不能等流程走完。”
李妍没有立刻说话。
沈确看向祝丽。
“你准备带资料离开?”
祝丽说:“我准备带队离开。”
她顿了一下。
“资料在队里。”
陆博靠在门边,低低笑了一声。
“说得像我们只是顺路拿了点东西。”
祝丽看他一眼。
陆博立刻改口:“护送。继续护送。”
杜一舟没有笑。
他看着资料袋,像看着一块已经烧到手心里的铁。
他以前以为自己要找的是母亲的清白。
后来发现,母亲可能并不清白。
她参与过项目,见过风险,没能阻止转运。
可这也不代表她应该被写成唯一的错误。
现在,他手里拿着的不只是陈敏留下的索引。
还有一条分配规则。
一条有人想藏起来、删掉、提前调走的规则。
阻断剂不该只按行政身份、通行级别、家族关系分配。
这句话太短。
短到像一行项目备注。
但它能动太多人的位置。
祝丽转向沈确。
“正门走不了?”
沈确说:“走不了。”
“外墙接管组已经在第一道门外等交接。”
“安保组可以拖住流程,但拖不了太久。”
祝丽问:“后门?”
沈确看了她一眼。
“后勤通道有一条物资车道,可以通到山谷侧坡。”
“但那条路平时封着。”
“现在很可能已经被远程锁住。”
陆博提起工具包。
“门归我。”
沈确说:“那里是研究站后勤门。”
陆博说:“门就是门。”
杜一舟看向他。
“研究站的后勤门不是普通锁。”
陆博也看他。
“你看权限,我看线。”
杜一舟停了一下。
“锁控箱应该在门禁右下方,备用电源有独立小电。”
陆博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顺耳。”
祝丽说:“走。”
沈确先一步打开旧索引室外门。
走廊里的红灯还在闪。
研究站人员被要求回到各自岗位,白色防护服在远处快速移动,却没有人大声喊。
这种地方连慌乱都像被流程压住。
蒋砚白站在门口,脸色仍旧苍白。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本地复核,手指还在发抖。
安保人员站在他身边,等着下一步命令。
祝丽看向他。
“你的口供还没写完。”
蒋砚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确冷声道:“你留下。”
蒋砚白抬头。
他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点不甘。
“我留下,他们会怎么写?”
祝丽说:“所以你更要写完。”
蒋砚白看她。
祝丽说:“谁联系你,什么时候联系,给了什么承诺,授权码从哪里来,全部写清楚。”
“还有蒋砚青。”
“写进事实部分。”
蒋砚白攥紧了手指。
“你们答应过。”
祝丽说:“我答应的是写进事实,不是替你减罪。”
蒋砚白咬了一下牙。
“我知道。”
他说得很低。
不情愿。
害怕。
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不写,后面就只剩别人替他写。
沈确示意安保把他带回询问室。
蒋砚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祝丽。”
祝丽回头。
蒋砚白看着她。
“如果清河那边有人问起……”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没有用。
他没有资格要求祝丽帮他妹妹。
祝丽也没有这个能力马上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把她名字写对。”
祝丽看了他一眼。
“会。”
蒋砚白低下头,被安保带走。
走廊尽头,扩音器开始重复播报。
“北方研究站,请按高危资料接管流程准备移交。”
“重复,请按高危资料接管流程准备移交。”
这声音很平。
没有怒意。
没有威胁。
越是这样,越像某种已经盖好章的决定。
祝丽听着那声音,想起很多年前那份火灾报告。
也是这样。
漂亮。
完整。
每一条都像有依据。
可一个人的死,最后被折进几句责任认定里,像烧完的灰被扫进角落。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
她从来都不喜欢。
沈确带她们走向资料区后侧。
“从这里下去,是后勤廊。”
“中间有一道消杀门,一道物资门,一道外部坡道门。”
“我能打开前两道。”
“最后一道不一定。”
陆博拍了拍工具包。
“最后一道归我。”
林宛馨跟在后面,手一直压着医疗包的夹层。
她现在不是紧张资料重不重。
她是在想,如果路上被拦,第一份资料被拿走,第二份该怎么保住。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祝丽回头看了她一眼。
“资料分好了吗?”
林宛馨点头。
“两份。”
“一份在杜一舟那里。”
“一份在我这里。”
祝丽说:“如果被迫分开,你跟陆博。”
林宛馨一怔。
陆博也愣了一下。
祝丽继续说:“杜一舟目标太明显。”
“你身上的备份不能跟他一起被扣。”
陆博的表情一下子收住。
他没有开玩笑。
“明白。”
杜一舟看向祝丽。
他知道她的安排是对的。
可听见“被迫分开”四个字时,心里仍然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祝丽没有看他。
她继续往前走。
杜一舟跟上。
后勤廊比前区窄得多。
墙上是裸露出来的管线、备用能源箱、消杀液桶和一排排标着颜色的阀门。
这里没有开放办公区的冷静,也没有核验室的洁白。
这里有维修痕迹,有划痕,有电线扎带,有被人匆忙贴上又卷边的警示标签。
陆博一边跑一边扫视墙面。
“这地方才像真的有人干活。”
杜一舟说:“前区也有人干活。”
陆博说:“不一样。”
“前区像写报告的人干活。”
“这儿像真修东西的人干活。”
杜一舟看了他一眼。
“你对研究站意见挺大。”
陆博咧了一下嘴。
“不是意见。”
“是敬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敬畏归敬畏,该骂还得骂。”
杜一舟低声说:“合理。”
陆博看他。
“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杜一舟说:“我只是确认你有用。”
陆博噎了一下。
“你这夸法,比祝队还省。”
祝丽没有回头。
“省点力气。”
“后面要跑。”
两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道消杀门前,沈确刷卡。
门禁灯由红转绿。
门开得很轻。
白色喷雾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沈确手动关闭。
“污染流程暂时跳过。”
“否则会耽误时间。”
祝丽看她。
沈确说:“这也会被写进报告。”
祝丽说:“那就写清楚。”
沈确看了她一眼。
“会。”
第二道物资门也打开了。
远处正门方向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
接管组已经进了第一道外墙。
通讯器里传来安保组压低的声音。
“沈组,接管组要求确认杜一舟位置。”
沈确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