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次模拟考成绩贴在教室后墙时,许青站在人群最后面,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的视线从最上面往下滑。前三名没有他,这在意料之中,他从来不是顶尖的学生。前十名没有他,这有点意外,他通常在七八名徘徊。前二十名……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三十三名。许青。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全班四十五个人,他第三十三。
旁边的同学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惊讶有人平静。前座的男生正好在他身前,他回头看向他说:“我靠,你掉这么厉害?”
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回到座位上。
徐怡已经在座位上了。她考了第二名,比上次进步了一名。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模拟考,有些同学的成绩让我很失望。”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初三了,还这样吊儿郎当,怎么应对中考?”
许青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笔袋。蓝色的帆布表面已经有些磨损,拉链也有点卡顿。他想起这个笔袋是初一开学时母亲买的,用了两年多了。
“许青。”老师忽然点名。
他抬起头。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许青感觉脸颊在发烫,像被火烤着。他点点头,又低下头。
那节课他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前晃动,却进不到脑子里。他盯着自己试卷上那些红色的叉号,一个一个数。
怎么会错这么多?
他明明复习了。每天晚上都熬到十一点,周末也在做题。为什么还是这样?
下课铃响时,许青机械地收拾书包。徐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许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在打闹,笑声刺耳。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数学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看见许青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许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老师放下红笔。
“成绩……考得不好。”许青小声说。
“不是不好,是退步得太明显,当然也可能不是退步,而是你进步的太慢,但不管怎样,你的名次一直在掉。”老师从抽屉里拿出成绩单,“你看看,从上学期期末的第十二名,掉到这次的第三十三名。这是为什么?”
许青低着头,不说话。他能说什么?说他已经尽力了?可尽力了还考成这样,不是更可悲吗?
“我知道初三压力大。”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调整好状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上课认真,作业也按时完成。最近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许青摇头。
“那是为什么?”老师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
许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每天晚上失眠,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说他一做题就走神,一认真就想起蓝楹花,想起蝉鸣,想起二十步的走廊,想起二十年后的约定?
这些理由太幼稚了,幼稚到他说不出口。
“我……我会努力的。”他最后说。
老师叹了口气:“光说努力没用,要找对方法。离中考只有六个月了,时间不等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谈话持续了十五分钟。老师说了很多,关于学习方法,关于时间管理,关于心态调整。许青一直低着头,嗯嗯地应着,但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走廊里就需要开灯了。
人年少时总是这样,容易将一段很小的挫败放大到人生,但,那一段很小的挫败作用于那段敢爱敢恨的年少。
许青没有回教室。他的书包还在那里,但他不想回去面对同学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可能有同情,可能有好奇,也可能有嘲笑。他受不了。
他直接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许青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下班放学的行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
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路过那家包子铺时,老板娘正在收拾店面,因为那次晚餐许青此后经常在放学时来一个包子,做生意的人记忆很好,但更多的是老板娘本身的热情,渐渐的他们认识了起来。
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放学啦?今天怎么一个人?”
许青勉强笑了笑:“嗯,一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便利店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冷空气南下,气温会骤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没有神采。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看见他脸色不好,母亲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许青放下书包,“就是有点累。”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母亲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考得怎么样?”
许青握着筷子,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不太好。”他说。
“第几名?”
“三十三。”
母亲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先吃饭吧。”
但许青知道,母亲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那种拼尽全力却还是往后退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