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数学题解到一半,卡住了。他盯着那道复杂的几何证明,看了半个小时,还是找不到思路。最后他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作响。许青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老师的失望,想起了母亲的期待,想起了同学们的议论,想起了徐怡关切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了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的那个下午,他如果真的回到学校,站在那条二十步的走廊里,会是什么心情?如果那时候的他依然是个失败者,依然一事无成,他有什么脸去赴那个约定?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第二天到学校时,许青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低着头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一言不发。
徐怡来了。她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昨天老师……”
“没事。”许青打断她,眼睛盯着课本。
徐怡顿了顿:“那你……”
“我要预习了。”许青翻开书,做出认真看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徐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上课铃响了。许青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面对她了,因为,他害怕以后相遇时他会破破烂烂的站在她的面前。
那天的课他依然没怎么听进去。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定律,他的目光却飘向窗外。银杏树的枝干在冷风里摇晃,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课间时,前座的男生转过身来聊天。许青只是嗯嗯地应着,没有加入话题。男生觉得无趣,又转回去了。
徐怡几次想跟他说话,但看见他冷淡的表情,最后还是沉默了。
放学后,许青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他不想留下来做值日,今天刚好轮到他,但他还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许青。”徐怡叫住他。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今天你值日。”徐怡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许青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没有等徐怡回应,就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很冷,冷风从领口里钻进身体,许青裹了裹衣服,快步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写日记。深蓝色的笔记本躺在抽屉里,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再翻开过了。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空白的作业本,很久都没有动笔。
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喝点吧,暖和暖和。”
“谢谢。”许青接过杯子,握在手心里。牛奶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他感觉不到。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母亲在他床边坐下。
许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青放下牛奶,走到窗边。外面在下小雨,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飘落。远处居民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黄色的,白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小的舞台。
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有些人正在欢笑,有些人在争吵,有些人在默默流泪。
许青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而是即使身边有人,也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就像他现在站在这里,母亲在隔壁房间,但他心里的那些混乱、无力、迷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许青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回到书桌前。
他打开作业本,拿起笔。
却只是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他画了一条走廊,画了一棵树,画了一个站在走廊里的人影。人影很小,很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背景里。
画完后,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有了好几个这样的纸团。这一个落进去,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许青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雨声淅沥。他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徐怡站在走廊窗边说:“二十年后,无论在哪里,都要回来看看。”
那时候他相信永远。
现在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二十年后。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气。许青闭上眼睛,试图睡着,但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响,老师的批评,母亲的叹息,同学们的议论,还有徐怡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关心。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声音赶出去。
雨还在下。许青听着雨声,数着雨滴,像以前数蝉鸣一样。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滴时,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蓝楹花,没有蝉鸣,没有二十步的走廊。
只有一条很长的路,他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却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