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春天并没有立刻来。
三月开学时,校园里还是一片萧瑟。蓝楹树的枝干光秃秃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操场边的枯草倒伏在地,残留着冬天的痕迹。只有教学楼墙角的几丛迎春花,试探性地开出几朵嫩黄,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许青走进教室时,新学期座位表已经贴在黑板上了。他的目光直接滑向徐怡的名字,那个整整一年多都在一起的人。
名字变了。
他的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整理新发的课本。
许青站在讲台前,盯着那张座位表看。班主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上学期期末你申请调换座位,老师尊重你的选择。新学期好好努力,争取把成绩提上去。”
主动申请。
许青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是的,寒假结束前,他给班主任发了消息,说希望新学期换个座位,没有理由。班主任同意了。
现在他看着那张座位表,看着“许青”和“徐怡”之间隔着的三排距离,忽然觉得那是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青?”班主任叫他。
他回过神:“知道了,老师。”
他走到新座位,放下书包。眼镜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好,我叫张磊。”
“许青。”他简短地说,然后坐下。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渐渐坐满。许青低着头整理课本,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一个方向。
徐怡进来了。她穿着春季,白色的衬衫外套着深蓝色的针织背心。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松松地束在脑后。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和新同桌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
许青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整节课他都没有抬头。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计划,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却进不到脑子里。他盯着课本上的例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课间时,张磊转过身想聊天,但看见许青冷淡的表情,又转回去了。
许青拿出水杯,起身去接水。走出教室时,他刻意绕到后门,避开了她的位置。
走廊里很冷,倒春寒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许青接完水,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青。”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徐怡走到他身边。她手里也拿着水杯,但没有接水,只是站在那里。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徐怡开口,声音有些迟疑,“还好吗?”
“还好。”许青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
沉默。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吹起徐怡额前的碎发。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许青看过很多次,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你的座位……”她顿了顿,“离得有点远。”
“嗯。”许青说,“我申请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能感觉到徐怡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看她,只是拧紧水杯盖子,转身准备回教室。
“许青。”徐怡又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们……还算朋友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青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杯身似乎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他安慰自己,是错觉。
他尽力将声音放的很平静,但说出口的话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这样就很好。”
说完,他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上课铃又响了。徐怡过了几分钟才进来,经过他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走过去了。
许青翻开课本,握紧笔,开始抄笔记。他的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一道,又一道,工整得像个机器人。
放学时,许青刻意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收拾书包。他不想在走廊里遇见徐怡,不想重复那种尴尬的沉默。
但当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还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徐怡站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好像在等人。看见他出来,她转过身,似乎想走过来。
许青立刻改变方向,绕到教学楼后面,从另一条路出了校门。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3月5日,星期一,阴。新学期,新座位。距离三排,像隔着一条河。我说‘这样就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但只能这样了。”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这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许青到校更早了。六点半,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扫地。他坐在座位上,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一个个陌生的单词在眼前晃动,他机械地念着,却记不住意思。
徐怡进来时,他刚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秒,然后许青立刻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abandon,a-b-a-n-d-o-n,放弃……”
这个单词他念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