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时间,全班在操场集合。按照身高排队,许青和徐怡本来应该站得很近,他们身高差不多。但许青刻意往后站了一排,站在了男生队伍的末尾。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许青跟着做动作,但总是慢半拍。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前方。
第三节伸展运动时,他看见徐怡转过头,似乎在找谁。他们的目光又相遇了。徐怡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音乐太吵,听不见。
许青立刻转过头,看向相反的方向。
那天下午有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许青找了个角落,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浅浅的蓝色,飘着几缕白云。春天真的来了,空气里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去打球吗?”张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不想去。”许青说。
“你最近好像不太说话。”张磊推了推眼镜,“有什么事吗?”
“没有。”许青摇头,“就是有点累。”
张磊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操场。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初三压力大很正常。我爸妈天天唠叨,要我考重点高中,烦死了。”
许青没有接话。他不是因为压力大才沉默,但他不想解释。
放学后的值日,许青和徐怡又被排在同一天。这是新学期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因为许青决定以后找借口换掉。
打扫教室时,他们分在不同区域。许青负责扫地,徐怡负责擦黑板。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教室,谁也没有说话。
扫到徐怡座位附近时,许青的动作慢了下来。地上有一张纸,是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他捡起来,看见上面画着一朵花,蓝楹花,画得很精细,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不知今年会不会开。”
字迹娟秀,是徐怡的笔迹。
许青握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徐怡的桌子上,用橡皮压住。
擦完黑板,徐怡去洗抹布。经过许青身边时,她轻声说:“谢谢。”
许青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扫地。
打扫完时,天已经有点暗了。两人锁好门,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时,徐怡忽然说:“许青,我们能谈谈吗?”
许青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她。
“谈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谈……”徐怡顿了顿,“谈我们之间。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像陌生人一样。”
“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许青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之前是同桌,所以走得近一点。现在不是了,就这样吧。”
“可是……”徐怡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二十年后要回来看看的。”
许青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钝钝的痛感。
“那时候太幼稚了。”他说,“随口说的话,不用当真。”
沉默。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许青能听见徐怡的呼吸声,很轻,但有些急促。
“所以,”徐怡轻声问,“你的承诺这么轻吗?”她攥着手,似乎在克制着什么,但她低着头,许青看不到她的眼睛。
许青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雨中的伞,美术教室的夕阳,包子铺的热气,雪夜的告白。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承诺是真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但过去了。”
“为什么?”徐怡问,“为什么突然就过去了?”
许青转过身,终于看向她。走廊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见眼睛很亮,像含着泪。
“因为我要中考。”许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因为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好高中。因为我不想分心,不想被影响。这个理由够吗?”
徐怡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点点头:“够。”
她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许青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楼道里有任何声音,他才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时,天又黑了,路灯亮起。
他又想起了她的眼睛,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要好好学习这个理由真的很烂,但她信了,或者,她不愿深究了。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春天真的来了,但许青感觉不到温暖。
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边的寂静,像雪后的原野,像蝉死后的树林,像那个梦一样,只有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他在里面一直走,一直走,却永远走不到出口。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走廊很长,春天很短。
而他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