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分科的通知在高一结束时如约而至。

那是一张简单的表格，标题是《高一年级文理分科意向调查表》。表格上方印着严肃的说明文字：“请各位同学慎重考虑个人兴趣、特长及未来发展方向，并与家长充分沟通后填写。分科结果将直接影响高二年级分班及后续高考志愿选择。”

许青拿着这张表格，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紧张，因为，他感觉怎样都行，都无所谓。

窗外是一月的天空，灰白而低垂，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教室里开着空调，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上面画了笑脸，画了星星。

他用手擦掉自己座位旁边玻璃上的水雾，透过清晰的一小块看向外面。操场上空荡荡的，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像黑色的血管，分割着灰白的天空。

“你想选什么？”

同桌张磊凑过来问。他手里也拿着那张表格，眉头皱得很紧。

“还没想好。”许青说。

“我肯定是选理。”张磊说，“我爸妈说了，理科就业面广，以后好找工作。”

许青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张磊理科成绩确实不错，物理化学都在班级前五。

“你呢？”张磊又问，“你文科好像挺好的。上次月考语文全班第三，历史也考得不错。”

确实，许青的文科成绩一直比理科好。语文是他的强项，历史和地理也学得轻松。而物理和化学，他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勉强跟上。

按照常理，他应该选文科。

按照兴趣，他也更倾向文科。

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此刻他的后方。言晚正和同桌说话，手里也拿着那张表格，表情很轻松，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

许青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言晚的嘴型，非常符合很多天以前她撑着他的桌子，说，“你要选什么，我选理科，”的“理科”。

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言晚会选理，几乎是确定的事。

那么他呢？

是选择擅长的文科，还是选择……

这个问题从上周五开始，就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撞来撞去，撞得他心烦意乱。

放学后，许青没有直接回家。他背着书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天色就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路过那家猫咖时，他停了一下。

透过橱窗，他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几只蜷缩在沙发上的猫。但没有言晚。今天不是周末，她应该不会来这里。

许青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书店时，他走了进去。

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他走到教辅区，看着那些厚厚的练习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文科综合》《高考必刷题·理科卷》《高中数学精讲》……一本本，一排排，像一道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

文科，还是理科？

擅长，还是她？

他抽出一本《高中物理难题解析》，翻了几页。复杂的电路图，陌生的公式，让他头晕。又抽出一本《高考文言文精选》，翻开，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这是他擅长的领域。文字的世界，历史的脉络，地理的辽阔。他在这里游刃有余，像鱼在水里。

但在理科的世界里，他是一条搁浅的鱼，挣扎，喘息，永远追不上别人的步伐。

如果选了理科呢？

为了和言晚在同一个班级，为了能继续坐在她后面或旁边，为了能偶尔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容，值得吗？

值得用自己需要付出的根本能够称的上努力的死磕，去换那些零碎的、短暂的瞬间吗？

许青不知道。

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书店。

外面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围巾，继续往家走。

父母没有给他压力，只说尊重他的选择。

但他自己给自己压力。

那个关于言晚的未来，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他往理科的方向倾斜。

即使那里有他害怕的物理，有他头痛的化学，有他永远搞不懂的受力分析和化学反应方程式。

那天晚上，许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分科意向表。

表格很简单，只有两栏：“文科意向”和“理科意向”，后面各有一个方框，需要打钩。表格下方需要学生和家长签字。

笔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两列：

文科：擅长，感兴趣，轻松，未来方向明确（编辑、教师、公务员……）

理科：不擅长，吃力，有言晚，未来方向？？

那个问号写得很大，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有言晚。

就这三个字，让理科那一列的分量，突然重了起来。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言晚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样子。像一束光。

想起猫咖里，她说“你比在学校里看起来有趣”时的眼神。

想起她发来的每条消息，每个笑脸表情，每次在走廊里遇见时的点头微笑。

这些瞬间像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拼接，最后组成一个清晰的选择：

他想继续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