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天,蔷薇开了。
早自习,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置,习惯性地看向窗外,为了在开始一天的学习前,给自己一个短暂的喘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粉色。
教学楼前的那片蔷薇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满了花。粉色的花簇从枝头垂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美。风一过,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慢镜头的雪。
“哇,花开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言晚也转过身,看着窗外。她的眼睛里映着那片粉色,亮晶晶的。
许青低下头,翻开英语书。高三的早自习是用来背单词的,不是用来伤春悲秋的。但那些单词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下课铃响了。许青收拾好书本,准备去走廊透透气,教室里太闷了,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不流通,让人昏昏欲睡。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大家靠在栏杆上,聊天,打闹,或者只是看着外面的花。春天来了,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尽管高考的压力像乌云一样悬在头顶。
许青走到走廊尽头,那里人少一些。他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棵蔷薇树。花真的开得很盛,比记忆里初中那棵蓝楹要茂密。阳光照在花簇上,把那些粉色染上了金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高三了,大家都忙,很少有人会特意来找他说话。
但那个人停在了他身边。
许青转过头,看见了言晚。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她靠在栏杆上,也看着那棵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其他同学的声音像背景音,模糊而遥远。
许青觉得有些不自在。自从上次剧本杀之后,他们之间就一直有些尴尬。他试图像以前一样传纸条,但言晚的回复总是很简短;他试着在课间找她说话,但她总是很快就被其他同学叫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改变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们还是前后桌,还是会在收作业时有简单的交流,还是会在老师点名时互相提醒。
只是少了些什么。
“许青。”言晚忽然开口。
许青转过头。
言晚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那棵树:“你还记得吗?你初中的校园,也有蔷薇。”
许青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初中的事,更没有提过蔷薇。她怎么会知道?
“你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写作文。”言晚继续说,声音很轻,“题目是《记忆中的风景》。你写了初中校园的蔷薇树,写它开花时的样子,写花瓣飘落的瞬间。那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读了,你还记得吗?”
许青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件事。高一的语文课,老师布置了那篇作文,他写了初中,写了蔷薇,写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下午。作文被老师夸奖了,还在全班面前读了。
但他不知道,言晚还记得。
“我记得你写的那句话。”言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那些花瓣像时间的碎片,飘落在记忆的河流里,再也打捞不起。’”
许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作文里的句子,他自己都快忘了。而言晚,竟然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那时候我就想,”言晚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苦涩,“写这个句子的人,一定经历过很美好的事,也一定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许青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晚重新看向那棵树:“今天的花,和你作文里写的一样好看。不,比那还要好看。”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花香,和春天特有的温暖气息。几片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栏杆上,落在言晚的头发上。
许青看着她头发上的那片花瓣,粉色的,小小的,像一只停歇的蝴蝶。
他想伸手帮她拿下来。但手刚抬起一点,就停住了。
言晚自己伸手拂开了那片花瓣。她的手指细长,动作很轻。花瓣飘落,在空中旋转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下的人群里。
“快上课了。”言晚说,转身准备回教室。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许青。”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花,和这么美的句子。”
说完,她走进了教室。
许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上课铃快要响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棵蔷薇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曳的粉色花朵。
言晚记得。
她记得他高一时的作文,记得他写过的句子,记得他初中的校园有蔷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曾经认真地读过他的作文?意味着她曾经关注过他,甚至可能试图了解过他?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只是因为她记忆力好,只是因为她对美好的文字敏感?
许青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言晚说出那句话时,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疼痛。
上课铃响了。许青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言晚就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正在翻书准备上课。她的头发上已经没有花瓣了,但许青总觉得,还能看见那片粉色,停在她发梢,像一个温柔的记号。
那一整天,许青都有些恍惚。物理课上,老师讲着复杂的电磁场问题,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棵蔷薇树。
花瓣还在飘落,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
他想起了初中,想起了徐怡,想起了那些关于蓝楹的约定和遗憾。
然后他想起了言晚的话:“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花,和这么美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