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宾客三两散开,各自叙话。
王夫人安排得很周到,各处都备下了茶水蜜饯,各处都舒服得很。
叶菱馥跟着同辈分的夫人们到了偏厅坐下,却始终插不上话。
她们都是高官的正室原配,都上了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出头,凑在一处说的尽是些家长里短,什么谁家的媳妇怀了身孕,谁家的儿子不成气候。
叶菱馥始终插不上话,面上还得带着笑,听得昏昏欲睡。
“叶夫人?”身旁一位夫人见她出神,唤了她一声。
叶菱馥回神,认出是尚书令家的周夫人,冲她笑了笑:“夫人方才说什么?”
周夫人牵出她的手笑道:“我说,你们家的郎君,真是样样出挑,听着他今日作诗,像是有意投军?”
叶菱馥又想起,方才桓铮作的四句诗。
丈夫生世,当勒燕然。边锋未熄,此身何安?
她不曾读过什么书,但诗作还是听得明白,更何况桓铮这四句并不算难。
再瞧着他那身久经锻炼的腱子肉,分明是第二个桓霆,想来定是要同父亲一样,征战沙场的。
可桓铮毕竟是桓霆的独子,虽说平日打骂不少,但真到了前途大事,她也不知桓霆对自家儿子有何安排。
她不便对外胡乱揣测,只是摇了摇头:“不知。”
周夫人又问:“听闻你近日忙着为你家郎君择亲事,可曾定下了?”
这话可算是问到叶菱馥心坎上,她还确实为这桩事愁了许久,又想到桓铮那日没个正形,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不曾呢,阿铮性子也拗得很,不肯同我讲明他喜欢什么样的女郎,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周夫人闻言,两眼一亮,双手更用力地攥住她:“正好啊,我跟你说,我孙女今年刚满十四,生得可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还未来得及递帖子,正巧今日遇到你,我就当面问一句,我那孙女配你家郎君如何?”
叶菱馥见周夫人一派立刻就要得到答案的架势,一时怔住。
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像就连沉默也是错处。
正巧这时,另一位夫人插嘴进来:“你们不晓得?王夫人有意要让自家的姑娘同你家郎君相看呢。”
叶菱馥心中微动:“这倒是没听说。”
那夫人偏头瞧了王夫人一眼,见她正同人说笑,又凑得近了些。
“周公同桓公在外打仗的时候,王夫人没少照料你家郎君,她家年纪最小的那位女郎,同你家郎君自小相识的。”
叶菱馥没搭腔,那位夫人自是滔滔不绝,什么那位姑娘容貌何其秀美,性情如何温柔,两家门第如何相配,若真成了亲当是天作之合。
她上了年纪,声音有些嘶哑,叶菱馥听了没多久,愈发跑神了。
她悄悄瞧了一眼偏厅外头,那边聚着一群年轻的女郎,正围在一处不知在瞧什么。
女儿们锦裙簇拥,个个俏皮灵动,笑语玲珑不止,听着就比自己这头热闹。
可惜她虽然年纪轻,辈分和身份却被桓霆的官阶架在高处,若离了身旁这些夫人们,同旁的闺中女郎们混在一处,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
叶菱馥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她不愿再看那群如花似玉的女郎,余光随处一扫,恰巧瞧见桓铮。
他周围都是宴上同他一同作诗的那几位郎君,个个都是锦衣华服,举止风雅。
但桓铮站在其中,却好似鹤立鸡群,生生压了旁人一头。
他拈着毛笔,在面前的纸上随意划了几笔,便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叫好。
少年意气,最是引人瞩目。
他嘴角噙着笑,同周围人懒洋洋地说了几句话,目光隔着窗棂同叶菱馥撞上。
叶菱馥吓了一跳,未等她收回目光,桓铮便径直朝着她们这边走过来。
不过片刻,桓铮站在偏厅门口,先向几位年长的夫人行了礼,礼数无可挑剔。
夫人们对他这位名扬洛阳的郎君自是喜欢得紧,连忙迎他进来。
桓铮从善如流地进门,站在叶菱馥身侧,再次躬身:“小娘。”
叶菱馥还有些发懵:“你怎么过来了?”
桓铮搬了个小凳,坐得比她低了一头,却正好挨着她膝头:“那边待着无趣,过来陪陪小娘。”
叶菱馥一时语塞。
桓铮一定是看出她在这格格不入,才过来陪她。
“我们妇人家闲话,你一个郎君听了岂不是更无聊?”周夫人真是奇了,没想到桓铮竟然如此照顾继母。
桓铮不置可否地一笑:“无妨,夫人们唠的也是家常话,郎君如何听不得?”
几位夫人笑起来,叹道自家郎君远不如桓铮懂事。
趁她们说得热闹,无人在意这头,桓铮手背轻贴叶菱馥的膝盖,低声道:“小娘若不自在,我找个借口陪你到园子里走走。”
叶菱馥犹豫片刻,轻声回了句不急。
若桓铮刚进来,她就同他走了,难免让这些夫人们觉得难看。
周夫人再度笑盈盈地插过来:“叶夫人好福气,有阿铮这样的好儿子,真是省心得很。”
叶菱馥被周夫人那句“好儿子”呛住,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省心。”
“我出嫁前便听说阿铮才名鸳鸯,洛阳城里人人夸赞,同这孩子接触了些时日,更发现他是个稳妥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