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这棵树砍不了。”

“什么叫砍不了？”

“工人不敢砍。我也砍不了。锯片一碰就断，电锯没电，油锯熄火。我砍了三刀，现在胳膊抬不起来了。”

方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想干，是这棵树邪门。你过来看看。”

方总没来。他觉得老周在找借口，不想干就直说，别拿一棵树说事。但他还是派了秘书来。秘书姓李，二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看了那棵树一眼，又看了老周手臂上的纱布一眼，又看了地上断成两截的锯片一眼，说了句“方总说了，这棵树必须砍”。老周说“你来砍”。李秘书沉默了一下，说“我找人来”。

他找了道士。道士来了，在树下转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他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树根，又看了看老周的手。然后他走到李秘书面前，双手合十，说了一句：“这树动不得。”

李秘书问为什么。道士说：“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不能砍。”

道士走了。破天荒地没要钱。临走时回头看了那棵树一眼，叹了口气。叹得很轻，但大家都听到了。

李秘书又找了和尚。和尚来了，在树下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念了一段经。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土，说了一句：“这树有主。”

李秘书问谁主。和尚说：“此是密意，非汝境界。”

和尚也走了。也没要钱。

李秘书又找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拿着一块罗盘，在树下转了好几圈，罗盘的指针一直打转，停不下来。他盯着罗盘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树，说了一句：“这树不能砍。你们另想办法吧。”说完就要走。

李秘书拉住他。“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风水先生指了指树根。“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

风水先生摇了摇头。“你们好自为之。”

李秘书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动了。他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第一次感觉到风。他掏出手机，给方总打电话。

“方总，道士、和尚、风水先生都看过了。都说砍不了。”

方总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就找能砍的人。”

“谁？”

“捉妖总局。报案。说有妖妨碍工程。”

李秘书愣了一下。“捉妖总局是干嘛的？”

“抓妖的。”

“真有妖？”

“有。你打这个电话。”

李秘书记下了一个号码。

林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第三分局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灰色大楼的十二楼，窗户朝北，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他的工位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沓文件、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银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林砚”。他怕别人拿错。虽然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电话那头说他是城西拆迁项目办公室的，有棵树砍不掉。工人锯不了，电锯用不了，手锯一碰就断，工头砍了三刀进了医院。找道士、和尚、风水先生都说砍不了。怀疑有妖。

林砚拿着电话，沉默了三秒钟。

“地址。”

李秘书报了地址。

林砚挂掉电话，把地址记在本子上。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起了保温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他出了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深色夹克，制服裤，白色运动鞋。鞋头有一块灰色的印记，不知道踩了什么。毛衣是灰色的，V领，起球了。他伸手揪了一个毛球下来，看了看，吹了。毛球飘到电梯角落里，落下了。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站在路边。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老小区。”

“哪个老小区？”

林砚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儿不是要拆了吗？”

“嗯。”

“你去那儿干嘛？”

“办事。”

司机没再问了。林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已经全灭了，阳光照在马路上，反着白光。他想起电话里对方说的——锯片一碰就崩，电锯没电，油锯熄火。工头砍了三刀，进了医院。他不知道那棵树为什么要这样。他没见过这样的妖。也许不是妖。他得去看看。到了再说。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林砚下车，远远地看到那棵樟树。树冠很大，大到不像是这个小区该有的东西。他没走近。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瓷发了一条消息。

“苏瓷。有案子。一棵树。砍不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没打电话。现在还早。她可能在睡觉。他等。先去看树。等她醒了，再告诉她。

林砚走进小区，朝那棵樟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