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没说话。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苏瓷问。
小九想了想。“不记得了。但记得那半块饼的味道。”
“什么味?”
“咸的。还有点焦。他烤糊了。”小九低下头,“但我吃完就不饿了。活了。”
苏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树干。“我知道你在等。”
树叶动了一下。没有风。苏瓷不知道这是树在跟她说“谢谢”,还是只是风。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苏瓷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冠的影子也从西边移到东边,从小区中央移到了小区的围墙上。阳光不再是碎金子了,变成了暗黄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下棋的老头醒了,棋谱从脸上滑下来,他捡起来,看了看时间,收起棋盘走了。临走时看了苏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苏瓷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是“别等了”,也许是“谢谢”。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看蚂蚁的老头也走了。蚂蚁还在搬家,搬了一下午还没搬完。老太太收了被子,叠好,抱走了。被子是大红花的,叠成豆腐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大号的豆腐。晾衣绳空了,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石凳上被她的屁股焐热了一块,凉风一吹,那块地方慢慢变冷。她忽然觉得,树也是一样的。有人来过,身上就暖了。人走了,慢慢变冷。等下一人来。等不到,就一直冷。
她蹲下来,看着树根。树根从地面拱起,盘根错节。最大的一根树根旁边,有一块土,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被人翻过。她伸手扒了扒,土很松,指甲里塞满了泥。
“小九。”
“嗯。”
“帮我挖。”
“用什么挖?”
“爪子。”
小九看了看自己粉色的肉垫,又看了看地上的泥土。“姐,我的爪子是用来打键盘的。不是用来刨土的。”
“你以前不是狐狸吗?狐狸刨土是天性。”
“我是狐狸精,不是狐狸。狐狸精不刨土。狐狸精用妖力。我的妖力是用来黑系统的,不是用来挖坑的。”
“那你用妖力刨。”
“我妖力是用来黑系统的。”
“今天黑树。不用系统。”
“树没有系统。”
“那就黑土。”
小九看着她。“……你逻辑有问题。”
但她还是蹲下来,用爪子刨了刨。土很硬,刨不动。她又刨了刨,指甲里塞满了泥。她刨了几下,停下来,甩了甩爪子。
“姐,挖不动。”
“用力。”
“没力气。没吃午饭。”
苏瓷从背包里掏出一包辣条,递给她。“吃。吃完有力气。”小九接过辣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又刨了几下。土松了一点。
苏瓷刨了大概二十厘米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冷冷的,铁锈味从土里渗出来。她把土拨开,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盖子被锈死了,打不开。
“小九,咬开。”
小九用牙咬住盖子边缘,使劲一扯,“咯吱”一声,盖子开了。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朽木的气味从盒子里涌出来。那是被密封了三百年的空气。里面是一块许愿牌。
木头的,几乎烂没了,只剩一小片残片。苏瓷对着光看了半天,隐约认出两个字——“张周氏”。这是康熙年间的。三百年前。种树人年轻时埋的。她许的愿,字迹模糊看不清了。也许她根本就没写字,只刻了一个记号。树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树不会说。
苏瓷看着那块康熙年间的木牌,看了很久。木牌上只能认出“张周氏”三个字。种树人姓周。她种了一棵树,埋了一块许愿牌。她许的愿可能是“祈子”,可能是“平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老了。死了。但许愿牌还在。
苏瓷把那块木牌放进口袋。
“姐,你拿这个干嘛?”
“查个人。种树人。”
“她姓什么?”
“周。”
“她叫什么?”
“不知道。但城隍庙的档案里应该有。活久了的东西都登记。她种了树,树有灵了。她跟树有关系。城隍庙的档案里会有记录。”
苏瓷把铁盒盖上盖子,放在树根旁边。风不会吹走,雨不会淋到。
她看了那棵树一眼。树叶在动,没有风。
“姐,树在说话?”
“嗯。”
“说什么?”
“说‘谢谢’。”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去哪?”小九问。
“回城隍庙。查张周氏。查她后来怎么样了。”
苏瓷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透明胶带拖在地上,吱吱的声音。她没有低头。看不到就当不存在。小九叼着辣条跟在后面,辣条是甜的,不是辣的。她想了想,把辣条咽了。
苏瓷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隍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瓷坐在后座,手里的辣条还剩半根。她没吃,捏在指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不完。她想起许愿牌上的字,想起那个种树人。她种了一棵树,埋了一块许愿牌。许完愿之后呢?她活了多久?实现了她许的愿望吗?不知道。树知道吗?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也在看窗外。路灯、电线杆、天边刚冒头的星星。她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这些东西见过无数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苏瓷一起看的。她不记得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去年。她不记得了。她记得的事不多。半块饼,老猎人,咸味,烤糊的焦味。还有辣条。辣条是辣的。
“姐。”
“嗯。”
“你说,张周氏埋许愿牌的时候,她知道几百年后会有人挖出来吗?”
苏瓷想了想。“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埋?”
“因为埋了,就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有可能被人看见。”
小九没再问了。她把脸埋进背包里。车子继续开,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苏瓷靠在座位上,把那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辣。她想,那棵树等了三百多年,不知道在等谁。但它等了。等,就有可能。有可能被看见。它被看见了。苏瓷来了,林砚来了,小九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