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也笑了。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她梦到了林芳。林芳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不是城西河道那种浑水,是山里的溪水,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林芳的脚踩在水里,她没有沉下去。她站在水面上,像站在玻璃上。她回头看了苏瓷一眼。
“苏大师。”
“嗯。”
“河水清了。”
苏瓷看着她。“什么河?”
“护城河。我活着的时候去过一次。很脏。现在清了。”
苏瓷愣了一下。她想说护城河还没清,老张每天在捞垃圾。但林芳说的“清了”,不是真的清了。是她觉得清了。一个人死了,看什么都清了。
“赵志强判了。”苏瓷说。
“我知道。”
“十五年。”
林芳笑了一下。“够了。”
“你不恨他?”
林芳想了想。“恨。但恨不会让我活过来。”
苏瓷看着她。“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林芳转过身,看着那条河。“想过去。”
“河对面是什么?”
林芳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比这边好。”
她走了。河水在她脚下分开,又合拢。
苏瓷醒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碗吃完的泡面碗上。碗底还剩一点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膜。
苏瓷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辣的。
“小九。”
“嗯。”
“我梦到林芳了。”
“她说什么?”
“她说护城河清了。”
小九沉默了一下。“护城河没清。老张昨天还在捞垃圾。”
“我知道。但她觉得清了。”
小九想了想。“姐,你是不是想说,她放下了?”
苏瓷把辣条咽了。“可能吧。”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起油纸伞。小九变成小狐狸钻进背包里。苏瓷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戒指——林芳的戒指,囡囡没有要。苏瓷把它放在骨灰盒旁边,一起埋了。现在茶几上空了。
“姐,去哪?”
“护城河。去看老张。”
“看老张干嘛?”
“问他护城河什么时候能清。”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她觉得她姐有时候说话很奇怪,但她懒得问。护城河清了不清理,跟林芳有什么关系?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有关系。只是她说不上来。
苏瓷走出门。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新拖鞋穿了几天,不挤脚了。小九买的九块九的,质量不好,但合脚了。
楼下的大爷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爷看到苏瓷,抬了抬手。
“姑娘,今天气色不错。”
“有吗?”
“有。前两天你脸白得像鬼。”
苏瓷想了想。“可能是辣条吃多了。”
大爷沉默了一下,没再问了。
苏瓷走到护城河边。老张穿着橙色马甲在巡逻,头顶碟子里的水很清,旁边插着一条蓝色围巾。他看到苏瓷,游过来。
“苏大师!你来啦!”
“老张,护城河清了吗?”
老张愣了一下。“还没。昨天捞了三辆共享单车。”
“那你什么时候能清完?”
老张想了想。“清不完。今天清了,明天还有人扔。”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已经没了。她把空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那你还捞?”
“捞。捞不完也捞。捞一辆,少一辆。”老张看着她,“苏大师,你今天怎么了?”
苏瓷没回答。她蹲在岸边,看着河面。水还是绿的,绿得发黑。但阳光照在水面上,反着光,亮晶晶的。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清了”。也许算。也许不算。
“老张。”
“嗯。”
“你认识一个叫林芳的女人吗?”
老张想了想。“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她跟我说护城河清了。”
老张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苏瓷。“她是不是看错了?”
“可能吧。”
苏瓷站起来,转身走了。老张站在河里,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他头顶碟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他赶紧扶正。
苏瓷走回工作室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雏菊,黄色的,小小的。她停下来,看了看。花店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正在浇水。
“要买花吗?”
苏瓷摸了摸口袋。没钱。
“多少钱一支?”
“五块。”
苏瓷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她早上在沙发缝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赵志强的十五年换来的?不是。这五块钱跟赵志强没关系。这五块钱是她的。她留着买花的。
她把钱递给老板,拿了一支雏菊。
她回到城西殡仪馆后面的松树下。那块木牌还插在土里,石头压着。她把雏菊插在木牌旁边,蹲下来。
“林芳,这是给你女儿的花。你女儿看不到。你替她看。”
风吹过来,雏菊的花瓣动了一下。苏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工作室,苏瓷把油纸伞靠在沙发旁边,躺下来。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胸口。
“姐。”
“嗯。”
“你今天花了五块钱。”
“嗯。”
“那是我们最后的现金。”
苏瓷沉默了一下。“还有多少?”
“花呗欠了三百。辣条还有两包。泡面还有三袋。蛋没了。”
苏瓷看着天花板。“那明天吃什么?”
小九想了想。“泡面。”
“没蛋了。”
“那就没蛋的泡面。”
苏瓷闭上眼睛。她想起林芳在河边回头看她的时候,笑了一下。两个酒窝。不是勉强,是真的在笑。赵志强判了十五年。他没上诉。林芳知道。
十五年。她活着的时候,七年。死了,三年。等了十年。够了。
苏瓷翻了个身。小九从她胸口滑下去,滚到沙发另一头,瞪了她一眼。苏瓷没有道歉。
“小九。”
“嗯。”
“明天接单。赚钱。”
“接什么单?”
“城东那个。小孩哭的那个。”
“你不是说不接小孩的案子吗?”
苏瓷想了想。“没钱了。什么案子都接。”
小九的耳朵竖起来了。“真的?”
“真的。”
“不挑?”
“不挑。”
小九从她胸口跳下去,跑到茶几旁,打开电脑。狐狸爪子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姐!妖妖社区上那个单子还在!城东那户人家,每天半夜听到小孩哭,但家里没小孩。可能是鬼。问了好几个捉妖师,都说去不了。价格——五千!”
苏瓷睁开眼睛。“五千?”
“五千!”
“接了。”
小九的尾巴炸开了。“耶!姐你是最棒的!”
苏瓷从沙发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辣的。
“小九。”
“嗯。”
“明天去城东。今晚早点睡。”
“好!”
小九关了电脑,跳上沙发,蜷在苏瓷旁边。尾巴盖在脸上,很快打起了呼噜。苏瓷没有睡。她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支雏菊。明天它会不会被风吹倒?会不会被人拔掉?会不会被清洁工扫走?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赵志强在监狱里。林芳在松树下。囡囡在家画画。各得其所。谈不上公平,但够了。
苏瓷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灭了。天黑了。明天还有新案子。新的鬼。新的活人。新的哭,新的笑。她不怕。她只怕有一天,她也会变成林芳——打了不该打的人,忘了自己是谁。
但她不会。因为她有小九,有林砚,有辣条。辣条是辣的。今天日子不错。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