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在周三晚上看到那份报告的。
不是他主动找的。是系统推送的。总局的异常事件数据库连着各分局的报警记录,关键词触发“鬼”“灵异”“不明哭声”会自动标红,推送到当值人员的终端上。那天晚上值班的正好是他。
报告不长,三页纸。第一页是社区民警的现场记录:城东花园小区4号楼402室,三任租客均反映“半夜听到小孩哭声”,房东四次降价,从四千二降到二千一,还是没人租。民警两次上门核查,屋内无人,但录音设备录到了清晰的哭声。附了一段音频。
林砚点开了音频。
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住不想让人听到、但忍不住的哭声,闷闷的,像猫叫。哭一下,停一下,又哭一下。没有喊妈妈,没有喊救命,就是哭。哭得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林砚把音频关掉。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灭一盏。电梯到了,他走进去,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深色夹克,制服裤,运动鞋。毛衣是灰色的,V领,领口起了一圈球。他伸手揪了一个毛球下来,看了看,吹了。毛球飘到电梯角落里,落下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
母亲在厨房里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住不想让人听到、但忍不住的哭声,闷闷的,像猫叫。他站在厨房门口,问她“妈,你哭什么”。她说“没哭,切洋葱”。但案板上没有洋葱,只有一碗凉了的稀饭。他没有揭穿。那年他七岁,已经学会了不揭穿。后来母亲走了,说去打工,赚了钱就回来接他。她没有回来。他等了十年。等到十七岁,不再等了。不是等到了,是等不下去了。
电梯到了一楼。林砚走出去,门卫大爷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科长,这么晚还出去?”
“嗯。”
“有案子?”
“嗯。”
“什么案子?”
林砚想了想。“小孩哭的。”
林砚开车到了城东花园小区。4号楼在小区最里面,靠围墙,路灯坏了一盏,楼下的垃圾桶满了没人收,塑料袋堆在外面,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他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开,黑黢黢的。
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没吃完的,早上剩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不好吃。但饿了就得吃。吃完了,他站起来,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他跺了一脚,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地上,跟着他走。402室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掉了大半,门板上贴过春联,撕了一半,剩一个“福”字,倒着贴的。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碰过了。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里面没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瓷。”
“嗯。”那边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吃东西。
“城东花园,4号楼402。小孩哭的那个案子。”
“我知道,我正要接呢,妖妖社区上挂了五千块。”
“我现在在楼下。”
那边咀嚼的声音停了。“你在楼下?你怎么先去了?”
“路过。”
“你住城西,路过城东?”
林砚沉默了一下。“开车路过。”
苏瓷也沉默了一下。她没有追问。“等我。”
苏瓷到的时候,林砚蹲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包饼干。饼干已经吃完了,他在舔包装袋里面的碎屑。苏瓷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你蹲这儿干嘛?”
“等你。”
“你不能上去等?”
“门锁着。没人住。”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那你叫我干嘛?我也没钥匙。”林砚站起来,把饼干包装袋塞进口袋。“你是捉妖师。捉妖师会开锁。”
苏瓷看着他。“我不会开锁。我会解锁符,但那是解封印的,不是开门锁的。”
“有区别吗?”
“锁是封印的一种。门锁也是封印。”苏瓷想了想,“算。但我用完符纸就废了。一张符纸五块钱。你给我报销?”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苏瓷接过,塞进口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锁孔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符纸微微发光,锁芯咔哒一声——开了。苏瓷推开门,走进去。林砚跟在后面。
“你不是说不会开锁吗?”林砚问。
“解锁符。不是开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瓷想了想。“名字不一样。”
林砚没再问了。
客厅是空的。前几任租客搬走的时候把家具都带走了,只剩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地板是复合木地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吱吱响。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墙皮脱落后的石灰粉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像很久没人住过的、空旷的、干燥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哭声停了。不是因为有人进来了才停的,是他们进来之前就停了。
苏瓷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探灵符,夹在指间一抖。符纸在她指尖燃起来,冒出一缕青烟——淡灰色的,打着旋儿,慢慢飘向客厅角落。烟在墙角停了一下,然后散了。
“它在那边。”苏瓷指了指墙角。
林砚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窗户,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苏瓷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嚼得很慢,一根辣条嚼了半分钟。林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蹲在墙角吃辣条。他没有过去。他怕人多吓到她。
“辣条。”苏瓷说,“你闻到了吗?”
墙角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嗯。”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五六岁,小女孩。带一点口音,n和l不分,城东县的口音。林砚听出来了。他母亲也是那个地方的。
苏瓷把辣条包装袋递过去。一只半透明的小手从空气中伸出来,想碰包装袋。手指穿过去了。包装袋没有动。那只手缩回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瓷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小禾。”
“小禾,你怎么在这里?”
“等妈妈。”
“你妈妈去哪了?”
“打工去了。她说赚够了钱就回来接我。”
苏瓷把辣条咽了。“你等了多久了?”
小禾想了想。“不记得了。好久好久。”
苏瓷从口袋里又拆了一包辣条。“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苏瓷看着她,“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禾的声音更轻了。“嗯。妈妈走了,我一个人。”
苏瓷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又拿出一根,递过去。“小禾,你吃辣条吗?”
那只半透明的手又伸出来了。这次不是碰包装袋,是去拿辣条。手指穿过了辣条,又穿过了。小禾试了三次,每一次手指都像穿过空气一样穿了过去。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我……我怎么拿不起来?”
苏瓷看着她。“小禾,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死了?”
哭声从墙角响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细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瓷没有劝阻。她蹲在那里,听着小禾哭。等了很久,哭声小了。
“我知道。”小禾的声音在发抖。“我掉到水里了。奶奶说水塘危险,让我别去。我不听话。”
“你奶奶呢?”
“奶奶死了。小禾死了。没有人了。”
苏瓷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指穿过了小禾的头发,什么都没有摸到。苏瓷没有缩手。她的手停在小禾头顶的位置,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小禾。”
“嗯。”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刘翠花。”
“你老家在哪?”
“城东县,王家村。”
苏瓷把手收回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妈妈带我在这里住过。”小禾的声音很轻,“后来她把我送回老家,给奶奶带。她说她去打工,赚了钱就回来接我。”
“她回来了吗?”
小禾沉默了很久。“没有。我在老家等。等了很久。奶奶说妈妈忙,让我别催。我不催。我等着。”
“后来呢?”
“后来我掉到水里了。水塘,村口那个。奶奶说不让我去,我不听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死了。死了之后,我找不到妈妈。我就想——妈妈最后住的地方,在这里。我就来了。”
苏瓷看着她。“你来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好久好久。有人来住,我躲在墙角,不吵他们。晚上他们睡着了,我哭一下。哭完了就不哭了。后来他们搬走了。又有人来住。又搬走了。再后来就没人来了。”
苏瓷的辣条不辣了。她不知道是辣条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她把辣条塞回包装袋,站起来,走到林砚旁边。林砚靠在墙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小禾在那里。
“你听到了?”苏瓷问。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