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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活着但不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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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走后的第二天早上,苏瓷坐在电脑前面,小九蹲在她膝盖上。

“姐,你确定要查那个东西?”小九的尾巴在她手背上扫来扫去,像一把毛茸茸的鸡毛掸子。

“查。城隍庙的系统里应该有记录。”苏瓷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砚发来的那份通报,递给小九看上面的编号。“搜这个。”

小九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变成小狐狸钻到电脑桌下面。苏瓷的电脑桌是折叠的,腿断了,用砖头垫着。小九蹲在主机旁边,爪子开始在键盘上飞舞。她的爪子比人手快,噼里啪啦的,像在下冰雹。

“姐,你的电脑开机要三分钟。”

“我知道。”

“你能不能换台新的。”

“没钱。你好好干活,这单干完了就给你换。”

小九没有接话,爪子继续敲。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关掉,又弹出来。她在查那个通报里说的“情绪类异常能量体”——不是查购物平台的订单,是查城隍庙的妖籍登记系统。因为通报上说了,这个东西暂未定级,但城隍庙内部一定有备案。小九上次黑进这个系统用了三分钟,这次用了三十秒。因为她把登录密码存下来了。但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编号之后,系统弹出来的结果让她愣了一下。

“姐,查到了。但这个妖没有登记。”

苏瓷皱眉。“没有登记?”

“没有。它不是怨灵,不是妖。它是一种……情绪。”小九的爪子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城隍庙的备注栏里写着:‘未确认实体,疑似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具象化。建议观察,不建议收服。因为收服了一个,还会出现下一个。它不是妖。它是人心里的洞。’”

苏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识这个笔迹。城隍庙的系统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写备注——不写“经查”“据核实”,写“人心里的洞”。

小九说“姐,城隍庙的人说话好像诗人”。

苏瓷说“城隍爷退休前写的”。

小九说“你怎么知道”。

苏瓷说“因为只有他会写‘人心里的洞’这种话”。

她没有再问。她把电脑关了。小九从电脑桌下面爬出来,跳上沙发,用尾巴扫了扫苏瓷的手背。

“姐,那个东西没有登记,那我们怎么收它?”

苏瓷想了想。“不收。”

“不收?”

“不收。城隍爷说了,收服了一个,还会出现下一个。它不是一个妖。它是很多人心里的洞。收不完的。”

小九把尾巴夹起来。“那顾衍怎么办?”

苏瓷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那辆灰色的保时捷已经不在了。顾衍昨晚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苏瓷盯着那辆保时捷停过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是昨天的雨留下的。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

“小九。”

“嗯。”

“我去一趟顾衍家。你在工作室等我。”

小九的耳朵竖起来了。“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去看看他的冰箱里有没有辣条。”

苏瓷看着她。“你是去看冰箱还是去看辣条?”

小九想了想。“都看。”

苏瓷没有拒绝。小九变成小狐狸钻进背包里。苏瓷拿起油纸伞,走到门口。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左脚那只的透明胶带又松了,拖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蚯蚓。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她拉开门,走了。

顾衍的家不在市中心。苏瓷打了一辆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司机在导航上输地址的时候,看了一眼目的地,又看了一眼苏瓷——卫衣,人字拖,油纸伞,背包里露出一只狐狸脑袋。他的目光在油纸伞上停了一下。

“姑娘,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

“这里住的都是有钱人。”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我知道。”

司机没有再问,发动了车。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别墅前面。苏瓷下车,站在门口。不是她想象中的豪宅。没有铁门,没有保安,没有长长的车道。就是一栋独栋别墅,灰色的外墙,黑色的屋顶,门口种着一棵海棠树,树不大,刚移栽不久,枝干上绑着固定用的绳子。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人的痕迹。

苏瓷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顾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昨天那件不一样——这件胸口没有英文字母,但一样皱。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睡醒又懒得梳。他看了一眼苏瓷,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辣条。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顾衍想了想。他侧身让开,苏瓷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挑高大概有六米,一面是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院子里的海棠树。沙发是深灰色的,很大,但上面没有抱枕。茶几是黑色的,很大,但上面什么都没有。电视墙是白色的,很大,但电视是黑的,没有开。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挂钟。整个客厅像一本还没有写字的笔记本。干净,但没有人气。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抽了抽鼻子。“姐,这里好空。”

苏瓷说“嗯”。

小九说“空到连味道都没有”。苏瓷看了她一眼。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

顾衍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苏瓷接过水杯,杯子是水晶的,很重,透明度极高,对着光能看到杯壁上没有任何水渍。她端详了一下杯子。“这杯子多少钱?”

顾衍想了想。“不知道。管家买的。”

苏瓷说“你问他”。顾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我客厅里的水杯多少钱?一套?一万八。单只?三千。好。”他挂了电话。“三千。”

苏瓷看着手里那只杯子,觉得它已经不是杯子了。是放在手里怕摔、放在桌上怕丢、放在心里怕忘的祖宗。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没有喝。

“你多久没让保洁来了?”

“保洁上周来过。”

“她来了干嘛?”

“她问我有没有垃圾要扔。”

“你怎么说?”

“没有。”

苏瓷看着他。“你没有垃圾?”

顾衍想了想。“没有产生垃圾。就没有垃圾。”

苏瓷沉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垃圾桶是新的,垃圾袋是新的,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包干了的橘子皮。橘子皮的边缘已经卷曲发硬,颜色从橘色变成了深褐色,放了至少一周以上。她盖好盖子,走回来。

“那个橘子皮是你吃的?”

顾衍想了想。“不记得了。”

苏瓷没有追问。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客厅移到走廊,从走廊移到楼梯。她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她还没找到。这栋房子里缺了什么。不只是人气,是某种活着的痕迹。不是东西,是时间。时间在这栋房子里没有留下痕迹。没有磨损的沙发扶手,没有积灰的书架,没有踩出印子的地毯。他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把这些痕迹都丢掉了。然后在新地方,没有产生新的痕迹。他像一台没有开启的机器,只是在那里,但没有在运转。

“你住过有保安的小区?”苏瓷一边上楼一边问。

顾衍跟在她后面。“住过。”

“保安每天跟你打招呼。烦。”

“嗯。还有邻居。邻居家的狗每天早上叫。”

苏瓷上了二楼。“你搬出来狗就不叫了?”

顾衍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听不到了。”

苏瓷停在二楼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见过因为房价太贵搬家的,见过因为离公司太远搬家的,见过因为孩子上学搬家的。没见过因为狗叫搬家的。他搬家的理由不是“狗太吵”,是“我不想听到”。

二楼有三个房间。第一间是空的,只有四面白墙。第二间是衣帽间,打开门,里面挂着一排白色的衬衫,每一件都一模一样——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尺码,同样的颜色。衬衫下面是鞋柜,鞋柜里放着五双同样的白色运动鞋。苏瓷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底——都是新的,没有磨损。她站起来,关上衣帽间的门。

第三间是卧室。门开着。

苏瓷走进去。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面落地镜。床上的被子是叠好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没开,电源线没有插——灯开着和关着,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苏瓷的目光落在床对面的那面落地镜上。镜子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宽约两米,边框是黑色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水蒸气,不是温度差,是怨气。苏瓷见过这种类似的雾气。在林芳的秤上见过,在周小曼的秤上见过。但秤上的雾气是从里面往外渗的,这面镜子的雾气是从外面往里吸的。像一个人在呼吸——吸气的时候,雾气被吸进镜面;呼气的时候,雾气从镜面里吐出来。它在呼吸。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抽了抽鼻子。“姐,就是这个味道。昨天在他身上闻到的。这里是源头。”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探灵符,贴在镜面上。符纸没有燃,但边缘卷曲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一缕烟从符纸中心冒出来,不是一缕,是一片。烟从镜面里涌出来,像有人打开了高压锅的阀门,蒸汽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烟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到发黑,黑到不透光。烟在墙角凝聚,慢慢收缩,从一团雾变成了一个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是一个深灰色的、半透明的轮廓。轮廓的嘴部在动。没有声音。但苏瓷读出了它的唇语——“你可以不用这么累。”她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又读了一遍。“不用这么累。”

苏瓷没有动。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人形。它没有攻击她,没有后退,没有消散。它就站在墙角,嘴一张一合,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带卡在同一个音节上,反复播放。每一遍播放,镜面上的雾气就浓一分。雾气浓一分,人形的轮廓就清晰一分。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它不是在攻击,是在等。等人信它。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镇魂符,贴在镜面中央。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镜面上的雾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个人被烫到了手指,猛地缩回去。墙角的人形也跟着收缩了一下,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嘴不张了。

苏瓷把手从镜面上拿开。镇魂符贴在镜面上,符纸的边角还在微微卷曲,但雾气没有再涌出来。墙角的人形已经散了,只剩最后一缕灰色的烟,在墙角慢慢飘荡,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走。最后它飘向窗户,从窗缝里钻出去了。

顾衍靠在卧室门口,肩膀歪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还没来得及弹回去的尺子。他的目光从苏瓷的手上移到镜面上,又从镜面上移到苏瓷的后脑勺。他看了几秒钟,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就是跟着我的东西?”

苏瓷没回头。她的手指还按在镇魂符上,符纸的边角在镜面上微微翘起,她用拇指按平了。做完这一切,她才嗯了一声。

“它说什么?”

苏瓷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和平时一样,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僵了一点——不是紧张,是那种“我在等一个答案但我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的等待。

“说你可以不用这么累。”

顾衍想了想。他想的时候没有看苏瓷,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镜面上,但镜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雾气散了,人形没了,只剩那张X形的符纸贴在那里,像一个封了口的信封。

“它说得对。”他说。

苏瓷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自嘲,不是在测试她的反应。他只是在陈述。像一个医生说“你的血压有点高”,像一个老师说“你这道题做错了”。不痛不痒。

“对什么?”苏瓷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硬了一点,像是咬到了辣条里的花椒。

顾衍把目光从镜面上收回来,落在苏瓷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苏瓷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轻微地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很久没有这样看着一个人的脸说话了。

“活着确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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