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看了他两秒钟，把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咬了一口。嚼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他。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在等她嚼完。

“你累什么？你又没上班。”

顾衍想了想。他从门口走进来，走了三步。第一步迈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地板还在。第二步快了一点，但快不到哪里去。第三步停在了床边。他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歪着，像把一袋水泥搁在了弹簧床上。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垂下来，没有动。

“不上班也累。不上班的人最累。”

苏瓷把辣条咽了。“为什么？”

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要说一个你不爱听的事实但我还是要说”的预备动作。

“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不上班’。想了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乱。他看了几秒钟，把手放下了。

苏瓷看着他。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顾衍没有在开玩笑。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说“辣条挺好吃”的时候是一样的。没有自嘲，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像一个医生在病历上写“患者主诉：疲劳”。不是身体的疲劳，是活的疲劳。活着本身，就是在消耗力气。

苏瓷把镜面上的镇魂符按了按，按平了。符纸的边角还翘着，她又按了一次。“你的管家呢？”

顾衍说“在一楼。你要见他？”

苏瓷说“不用。让他给我倒杯水。”

顾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一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苏瓷说“进来”。管家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挺得很直，大概五十多岁。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水，杯子是水晶的。

苏瓷接过水杯。杯子很重，透明度极高，杯壁上没有任何水渍。她端详了一下杯子，把它放回托盘上，再次确认：“这杯子多少钱？”

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千。”

苏瓷没有接话。她看着那只杯子，觉得它已经不是杯子了。是放在手里怕摔、放在桌上怕丢、放在心里怕忘的祖宗。顾衍从床边站起来，走过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去，看了苏瓷一眼。

“你喜欢？送你。”

苏瓷说“不要”。

“为什么？”

“我用三千块的杯子喝白糖水，白糖水会觉得自己配不上。”

顾衍想了想。他拿起那只杯子，端详了一下，放回去。“那送你一套更贵的？让白糖水觉得自己配得上。”

苏瓷看着他的眼睛。他是认真的。那双半睁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迹象。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说“活着确实累”是一样的。苏瓷把水杯推回去，把托盘上的另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还是送我只辣条吧。”

顾衍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不是苏瓷常吃的那个牌子，包装不一样，颜色偏暗。苏瓷看着他。“你哪来的辣条？”

“楼下超市买的。你昨天吃的那个牌子卖完了，所以买了这个。”

苏瓷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不是难吃，是太辣了。比她的那个牌子辣得多，辣味在舌头上炸开，像一颗小型的炸弹，辣到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差点红了。她咽了，又咬了一口。

“这个牌子好。”

顾衍说“多少钱”。

苏瓷说“不告诉你”。

顾衍没再问了。苏瓷把那包辣条塞进口袋里。管家端着托盘出去了，门关上了。

苏瓷把那面落地镜上的镇魂符重新按了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封灵符贴在镜框上。两张符纸交叉成一个X形，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顾衍。”

“嗯。”

“这面镜子我先封住。它不会再说话了。但它还在。要彻底解决，需要找到它的根。”

“什么根？”

苏瓷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她穿着起球的卫衣，人字拖的透明胶带从左脚拖出来一截；顾衍歪在她旁边，肩膀垮着，像一棵没浇过水的植物。一个穷，一个富，站在一起，穷的站着直，富的站着歪。

“你的根。”苏瓷开口，声音不大，但镜子里的回音把这两个字弹回来两次。

顾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的镜子。

“什么意思？”

苏瓷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上。“它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倒霉。是因为你心里有洞。它是从洞里长出来的。堵住洞，它就没了。”

顾衍低下眼睛，落在镜面的雾气上。雾已经散了，但镜面上还有一层极淡的灰，像呼吸留下的水汽，又像从来没擦干净过。他看着那层灰，看了几秒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想反驳但找不到词”的微动。

“没有洞。”

苏瓷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你有。”

“在哪？”

苏瓷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镜子里他的眼睛上——那双半睁着的眼睛，像一直没睡醒，又像醒着也没什么区别。“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顾衍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手腕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手机，又像是在确认钥匙还在。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苏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卫衣上的辣条油渍还在，人字拖的透明胶带又松了一截，拖在地上，像一根忘了收回去的线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两张X形的符纸贴在镜面上，像一块创可贴。但创可贴只能止血，不能治伤口。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砚发了条消息。

“我去了一趟顾衍家。他卧室里有一面镜子，镜子后面有东西。不是妖。是情绪。城隍爷说的那种。”

林砚秒回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瓷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进他的意识。找到那个洞。”

“你确定？上次进周小曼的意识，你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周小曼是怨灵。顾衍是人。进活人的意识比进鬼的容易。”

“容易多少？”

“容易到不会脸白。”

林砚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你上次也这么说。”

苏瓷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用力将封灵符按平，然后转身出了卧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一楼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是新闻频道。她下了楼，看到顾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在电视上方，在墙上，在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白墙上。

苏瓷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没有动。

“顾衍。”

“嗯。”

“你为什么不看电视？”

“在看。”

“你看的是墙。”

顾衍沉默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墙上移到电视上，看了两秒钟，又移回墙上。“墙不会换台。”

苏瓷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顾衍给的那包，拆开，递给他一根。顾衍接过，咬了一口，嚼了。

苏瓷说“走吧。回工作室。明天我进你的意识。”

顾衍把辣条咽了。“进我的意识是什么意思？”

苏瓷说“就是进你的脑子里。看看那个洞在哪里。”

顾衍想了想。“疼吗？”

苏瓷说“不疼。但你会睡着。”

顾衍说“我每天都在睡。”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口。苏瓷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墙上有东西。不是眼睛能看到的，是用别的东西才能看到的。她没有用别的东西去看。她今天看够了。她关上门，走了。

苏瓷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灯亮着，但没有人影。顾衍站在门里面，没有送出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瓷的背影。苏瓷走到院门口，拉开车门——出租车还在等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进去，关上门，回头看了顾衍一眼。

“记得给我报销车费。”

顾衍点了点头，回到卧室，走到那面落地镜前面。镜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封灵符贴在上面，X形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看到了自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他在镜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关灯。以前他会关。今天他没有。

苏瓷回到工作室，把油纸伞靠在沙发旁边，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变成狐狸蜷在沙发上。苏瓷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顾衍给的那包，她已经吃了一半，还剩两根。她咬了一口，辣的。辣到她眼眶又红了。但不是哭。

小九把下巴搁在苏瓷的膝盖上。“姐，你明天真的要进他的意识？”

“嗯。”

“你不怕？”

苏瓷把辣条咽了。“怕什么。他又不是鬼。他是人。活人。活人的意识里没有怨气，只有……”

她顿了一下。

小九说“只有什么”。

苏瓷想了想。她想起顾衍家里的那面镜子，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那句一遍又一遍重复的“你可以不用这么累”。她想起城隍爷写的那行字——“它不是妖。它是人心里的洞。”

“只有洞。”苏瓷说。

她把最后一口辣条吃了，关了灯。小九蜷在她肚子上。窗外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板上。苏瓷闭上眼睛。她想起顾衍说的——“墙不会换台。”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太困了。她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但她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你可以不用这么累。”她睁开眼，梦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小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苏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她没有再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光从灰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白色。天亮了。她起床，煮泡面。加蛋，加两个。小九闻到味道，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厨房门口。苏瓷把面倒进碗里，端到茶几上。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顾衍发了条消息。

“今天来工作室。带着你的脑子。”

顾衍秒回了。“怎么带。”

苏瓷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下。“把你人带过来就行。”

顾衍说“好”。

苏瓷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她端起碗，把泡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