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一夜没睡。
他翻遍了顺德府近十年的案卷,把跟王家有关的记录全部挑了出来。王员外的全名叫王德茂,顺德府首富,做丝绸生意起家,名下当铺、粮铺、钱庄遍布三州六县。十年前搬来顺德府,花了三年时间就成了首富,快得像变戏法。
但沈墨在意的不是王德茂的钱,是王德茂的女儿。
卷宗上写得清楚:王德茂有一女,名唤王婉清,年十六,于三年前失踪。官府查了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以“自行走失”结案。
而死在洞房里的这位“新娘”,是王婉清的贴身丫鬟,名叫素云。
丫鬟穿了小姐的红嫁衣,代替小姐出了嫁。
沈墨在“自行走失”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不信。
一个首富的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走到哪里去?而且走失的时间点恰好是三年前——正是卷宗里记载的王家状告御医赵鹤亭的那一年。
赵鹤亭被王家告发,丢了官职,王婉清失踪。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沈墨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没合眼,眼眶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但脑子还算清醒,前世在衙门里值夜的时候,两天两夜不合眼是常事。
天刚蒙蒙亮,他出了衙门,直奔王家。
王家的宅子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门楣上挂着“王府”两个烫金大字,气派得不像一个商人的家,倒像是王侯府邸。
沈墨刚到门口,就被两个家丁拦住了。
“干什么的?”
“顺德府捕快沈墨,查案。”他亮出腰牌。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那身皱巴巴的捕快服和袖口的血渍,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等着。”
一个家丁进去通报,沈墨就站在门口等着。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很快消散。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下巴抬得老高,看沈墨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乞丐。
“你就是那个查案的捕快?”
“是。”
“王员外说了,该说的都已经跟刘捕头说过了,没什么好补充的。”管家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你回去吧。”
沈墨没动。
“刘捕头查的方向是错的。”他说,“新娘不是被吓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如果王员外不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我现在就走。”
管家愣了一下。
“你等着。”
这次进去得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些,但依然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味儿:“员外让你进去。”
王家的大堂比知府衙门还气派。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屏风,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架子上摆满了汝窑的瓷器。沈墨估算了一下,光是这间大堂里的东西,就够顺德府衙门三年的开销。
王德茂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金戴银,哭得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这是王夫人。
“你说素云是被人害死的?”王德茂开口了,声音沙哑。
“是。”
“有什么证据?”
沈墨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素云是你的丫鬟,为什么她会穿着你女儿的红嫁衣出嫁?”
王德茂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小女三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素云从小陪着小女长大,情同姐妹。小女失踪后,素云一直留在府里,尽心尽力。三个月前,我替她说了一门亲事,夫家姓陈,是做布匹生意的。素云没有父母,我就做主,让她穿着小女当年定做的那身红嫁衣出嫁。”
“没有重新做一身?”
“那身嫁衣花了一千两银子,扔了可惜。”王德茂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墨没有追问下去,换了个方向:“三年前,你告发了御医赵鹤亭,说他用药不当导致你夫人重病。后来赵鹤亭被革职查办,但没过多久,你女儿就失踪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德茂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关系。”他回答得很快。
沈墨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他见过太多撒谎的人。嫌疑人、证人、受害者家属——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说谎。有的人眼神躲闪,有的人说话太快,有的人手指发抖。王德茂三样全占了。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
“我想看看素云生前住的地方。”
王德茂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