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

沈墨坐下来。

孟老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沈墨。

“赵文远的案子，你办得很好。”

“应该的。”

“七十二个死者，你查出了五十四个。剩下的十八个，无常阁会帮你查。”

沈墨看着孟老：“无常阁不是不管这些事吗？”

“不是不管，是不能管。”孟老说，“无常阁不是官府，没有权力查案、抓人、审案。我们能做的，是在官府的律法够不到的地方，推一把。”

“赵文远的案子，律法够到了。”

“够到了吗？”孟老反问，“赵文远死了，他的同伙呢？帮他掩盖真相的李老四呢？收了他钱的官员呢？还有那些买过他‘货’的人呢？”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货？”

“你以为赵文远只杀人？”孟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杀的那些女人，头被他收藏了，尸体扔了。但还有一部分女人——他没有杀，而是卖了。”

沈墨的手猛地攥紧了。

“卖给了谁？”

“各地的富商、官员、甚至皇亲国戚。”孟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文远不只是个杀人狂，他是个贩子。他诱骗、囚禁、贩卖女人，做了十几年。杀人，只是他生意的一部分。”

沈墨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七十二个死者。七十二颗人头。

但赵文远杀的人，远不止七十二个。那些被他卖掉的女人，没有死在赵文远手里，但她们的命运，不会比死了的好多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沈墨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孟老说，“那些买主，每一个都有权有势。你一个顺德府的捕头，能动得了谁？”

沈墨沉默了。

孟老说的是对的。他动不了那些人。别说他一个捕头，就是方知府也动不了。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比知府更大的官，比顺德府更大的势力。

“那无常阁呢？”沈墨问，“无常阁能动得了他们吗？”

孟老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跟之前给沈墨的那块一样，半黑半白，指甲盖大小，背面刻着“噬罪”二字。

“这块令牌，你收好。”孟老说，“到了京城，会有人联系你。到时候，你会知道无常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沈墨拿起令牌，攥在手心里。

令牌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

“赵文远的案子，还没有完。”孟老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墨，“那些被他卖掉的 women，那些买了他‘货’的人，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尾巴。你去京城，不只是去大理寺当官。你去京城，是为了抓住这条尾巴。”

沈墨站起来。

“陆沉舟呢？”他问，“你不是说他也在看着我？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孟老的背影僵了一瞬。

“陆沉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被这种人逼疯的。”

他没有再说话，走出了正堂。

沈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攥着那块冰凉的令牌。

孟老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被这种人逼疯的。”

赵文远那种人。王德茂那种人。那些买了女人的富商、官员、皇亲国戚。律法够不到他们，正义惩罚不了他们。他们逍遥法外，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换一张皮，换一个地方，继续作恶。

陆沉舟被他们逼疯了。他开始自己动手，杀那些律法够不到的人。杀着杀着，他停不下来了。他从一个伸张正义的人，变成了一个比那些人更可怕的怪物。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半黑半白。

一半是正义，一半是疯狂。

这就是噬罪者的宿命。吞噬死者的罪孽，替他们讨回公道，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吞噬中，被那些罪孽一点点地侵蚀，一点点地改变，直到分不清自己是谁。

沈墨把令牌挂在腰带上。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墁地的院子里，亮得晃眼。

但他知道，这光明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而他，正朝着那片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