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制片打断他,“下一个。”
周星星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鞠了一躬:“谢谢。”
走出摄影棚时,他听见身后隐约的对话:
“太刻意了。”
“但放得开。”
“放得太开了,像马戏团小丑。”
“儿童节目要的不就是小丑吗?”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听不清。周星星靠在墙上,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考场,想起考官说“太用力的”。三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怎么样?”
林月的声音。周星星抬头,看见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笔记本,脖子上挂着相机。
“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来试镜儿童节目,来看看。”林月走过来,打量着他,“脸色这么差,没发挥好?”
“我不知道。”周星星苦笑,“她们说我像马戏团小丑。”
“那又怎样?”林月挑眉,“儿童节目主持人,本来就是要逗小孩笑。小丑有什么不好?”
“但我不想只做小丑。”周星星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做演员。真正的演员。”
林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翻到娱乐版,递给他。
“看看这个。”
周星星接过。那是一篇专栏文章,标题是《片场底层:那些“死跑龙套的”人生》。作者是林月。文章中间,有一大段写的是一个“住在九龙城寨的年轻龙套”,描述他如何在片场认真对待每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如何在跳楼戏中受伤也不吭声,如何在茶餐厅即将倒闭时,还想着用替身的钱帮母亲交租。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周星星一眼就认出,写的是自己。
“这……”
“今早登的。”林月说,“已经有人打电话到报社,问这个‘年轻龙套’是谁。包括电视台的人。”
周星星的手在抖。他盯着那些铅字,觉得它们烫手。
“为什么写我?”
“因为我答应过,要让一些人看到你。”林月收起报纸,“现在,他们看到了。但接下来,要看你自己。你是想继续做那个‘认真的龙套’,还是想往上爬,爬到能决定自己演什么的位置?”
“儿童节目……能帮我爬上去吗?”
“至少是个开始。”林月说,“但你得想清楚,你能接受从‘演员梦’变成‘小丑梦’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周星星没说话。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窗外是电视台大楼的全貌。三年前,他站在它脚下,仰望它,想进去。三年后,他进来了,却要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
“我想演电影。”他轻声说,“我想让我妈不用再担心茶餐厅倒闭,想让我爸……如果他还活着,能看到我出现在银幕上。”
“那就要忍。”林月的声音很平静,“忍别人的轻视,忍自己的不甘,忍这条路上所有的狗洞和梯子。你能忍吗?”
周星星想起母亲在茶餐厅柜台后算账的背影,想起账本上那些红字,想起吴镇说的“踩梯子”。
“能。”
“那就好。”林月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采访。对了,试镜结果三天后会通知。如果过了,打电话给我。我给你做个专访——正式的,署名的。”
“如果没过呢?”
“那也打电话给我。”林月转身,挥了挥手,“至少我能写一篇《怀才不遇的龙套》,说不定能博点同情。”
她走了。周星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油墨的味道钻进鼻子,和记忆里无线训练班报名表的味道,微妙地重叠。
回到城寨时,天已黄昏。娟记茶餐厅里,阿娟正在擦桌子。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妈,我回来了。”
阿娟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报纸,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报纸。有个记者写了我。”周星星把报纸递过去。
阿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报纸。她识字不多,但那段关于“九龙城寨年轻龙套”的文字,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后,她放下报纸,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妈?”
“我给你热饭。”阿娟的声音从后厨传来,有点闷。
周星星坐下,等。几分钟后,阿娟端出一碟叉烧饭,还有一碗例汤。她把饭放在周星星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记者,”她问,“是好人吗?”
“我不知道。”周星星扒了口饭,“但她帮我。”
“帮你是要还的。”阿娟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知道。”
阿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茶餐厅……我决定顶出去了。”
周星星的筷子停在半空。
“下个月,新租客就搬进来。是个做服装批发的,出价不错,够我回乡下盖间屋,还有点剩。”阿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用再给我钱了。自己存着,以后用得上。”
“妈……”
“我老了,做不动了。”阿娟打断他,“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撑,也撑够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挂心我。”
周星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母亲,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才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起这家店,一个人把他养大,从来没说过苦。但现在,她说,她撑够了。
“对不起。”他声音发涩。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阿娟站起来,开始收拾柜台,“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说他对不起我。你也是。但我不需要对不起。我只需要你们……好好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周星星听见了哽咽。很轻,很快就被后厨的水声盖过。
那天晚上,周星星爬上阁楼,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都有一段人生。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正在熄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落选通知信,展开。三年了,纸张已经发脆,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尊敬的周星星先生:感谢您报考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经过评审,您未被录取。愿您在艺术道路上另觅发展。”
他把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握在手心。然后他拿出林月给的名片,就着窗外的光,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最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1985年9月21日。母亲要关掉茶餐厅了。无线训练班的落选信,我留了三年。今天我去试镜了儿童节目,她们说我像马戏团小丑。林月写了关于我的文章。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等待被选中的考生。我要自己选路,哪怕是钻狗洞。”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的城寨,有一盏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盏也灭了。黑暗像潮水,慢慢漫上来。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名片。
天快亮时,电话响了。是吴镇打来的。
“阿星,醒醒。电视台那边来消息了。”
周星星坐起来,心脏狂跳。
“你通过了。儿童节目《闪亮星球》,下周一开始录影。月薪一千二,朝九晚五,有社保。”吴镇顿了顿,“怎么样,去不去?”
周星星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