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站起来,工装裤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晃了晃,显得有些滑稽。
“您……觉得怎么样?”
“节目很幼稚。”黄少泽说,“但你的表演,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这三个字从黄少泽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张的赞美都让周星星心跳加速。
“我下个月有部戏要开。”黄少泽继续说,“小成本,文艺片。有个角色,戏份不多,但需要点……特别的质感。林月推荐了你。你想试试吗?”
试。当然想试。周星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着黄少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静,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他突然想起吴镇的话:这行不讲什么艺术,讲的是运气。
“是什么角色?”他问。
“一个精神病院的病人。”黄少泽说,“有妄想症,觉得自己是外星人,来地球执行秘密任务。只有三场戏,但每场都很关键。你能演疯子吗?”
疯子。周星星想起自己在片场被骂“加戏”,想起考官说“太用力的”,想起编导说他“像马戏团小丑”。
“我能演。”他说,“但我想先看看剧本。”
黄少泽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大概很少有人会向他提这种要求,尤其是周星星这种级别的“演员”。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演的是疯子,还是一个人。”周星星说,“如果只是装疯卖傻,我在儿童节目里每天都在做。但如果是个人……我需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疯,疯的时候在想什么。”
化妆间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孩子们离场的嬉笑声,衬得这里更静。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工作室。地址在名片背面。”他说,“带上你的‘自我修养’。”
他走了,留下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在化妆间的脂粉气里。周星星捏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
回城寨的巴士上,周星星一直在想黄少泽的话。疯子。外星人。精神病院。这和他想象中“往上爬”的机会不太一样——不是商业片里的配角,不是有台词的正经角色,而是一个……疯子。
但黄少泽的电影。黄少泽。
他在录像厅看过黄少泽的处女作。那部电影讲的是香港的码头工人,黑白的影像,缓慢的节奏,但每一个镜头都像刀,剖开生活的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那部电影里也有疯子——一个老工人,每天对着大海说话,说儿子会从海的另一边回来。最后一场戏,老工人真的走向大海,镜头一直跟着,直到海水没过头顶。
周星星看哭了。在昏暗的录像厅里,周围是嗑瓜子的声音、情侣的低语,他一个人对着屏幕,眼泪流了满脸。
“九龙城寨到了!有落!”
巴士报站声把他拉回现实。他下车,走进城寨迷宫般的巷道。天已经黑了,但娟记茶餐厅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时,他愣住了。
店里坐满了人。
不是客人——是街坊邻居。荣叔、送菜的老陈、隔壁杂货铺的阿婆,还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从别的巷子来的。他们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母亲阿娟坐在中间,正在说话。
“……所以就是这样。下个月十五号,最后一天营业。这些年,多谢各位街坊捧场。我阿娟没什么本事,就会煮个奶茶,做个叉烧饭。但这些年,是你们让我这间小店撑到现在。谢谢大家。”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很深的躬,头几乎碰到桌面。
街坊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娟姐别这么说!是我们该谢谢你!”
“是啊,你家叉烧饭又便宜又大份,我吃了十几年!”
“以后去哪吃这么地道的奶茶啊……”
周星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直起身。灯光下,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他见过——在他小时候考了第一名时,在父亲离家后她第一次独自撑起茶餐厅时,在他拿到第一份龙套酬劳交给她时。
是骄傲的,也是苦涩的。
“阿星回来啦!”荣叔看见他,招招手,“快来!你妈今天大请客,奶茶任饮!”
周星星走过去。阿娟看见他身上的工装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衣服……挺好看。”
“节目组的服装。”周星星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
街坊们围上来,问东问西:
“阿星,听说你去电视台做主持了?真的假的?”
“什么节目啊?我们能不能看到?”
“以后是不是要成大明星了?”
周星星含糊地应着,目光却一直看着母亲。阿娟在给街坊们倒茶,手很稳,一滴都没洒。但周星星看见,她倒完茶后,很轻地,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聚会到九点多才散。街坊们离开时,每人都留下了一个红包,塞在阿娟手里,说着“一点心意”、“以后常联系”。阿娟推拒,但推不过,最后收下了,一个个鞠躬道谢。
送走最后一个人,店里安静下来。阿娟开始收拾桌子,周星星默默帮忙。
“妈,”他轻声说,“那些红包……”
“我会记下来。”阿娟擦着桌子,动作很慢,“以后有机会,一个个还。”
“茶餐厅……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阿娟停下动作,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进去的。
“阿星,”她说,“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我撑了十五年,够了。你爸走了之后,我就该放手。但我舍不得,舍不得这间店,舍不得这些街坊,也舍不得……你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走到柜台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这是你爸的。”阿娟把笔记本递给周星星,“他当年也想做这行,也记笔记,跟你一样。”
周星星接过。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内页泛黄。他翻开,第一页上写着:“1972年3月7日,今日做跳楼替身,从四楼跳下。导演说跳得不错,多给了二十块。阿娟怀孕了,要多吃点好的。”
他继续翻:
“1972年5月12日,阿娟生了,是个儿子。取名星星,希望他将来能发光。”
“1972年8月3日,威亚断了,从三楼摔下来。医生说脊椎伤了,可能以后都做不了这行。阿娟哭了,我没哭。男人不能哭。”
“1972年10月20日,决定去深圳。听说那边有工开。阿娟,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周星星抬起头,眼眶发热。
“你爸走的那天,把这本子留给我。”阿娟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等星星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爸不是故意要走的。”
“妈……”
“我给你看这个,不是要你学他。”阿娟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盒,“是要你明白,这行不容易。比你想象的还不容易。但你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别像你爸,走到一半,走不下去了,只能逃。”
她看着周星星,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郑重:“阿星,妈不要你大红大紫。妈只要你……别后悔。别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头看,满心都是‘如果当初’。”
周星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他爬上阁楼,没有开灯。他把父亲的笔记本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一本是1972年的,一本是1985年的。中间隔了十三年,隔了一个父亲的离开,一个母亲的坚守,一个儿子的长大。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1985年9月25日。今天,母亲教了我最重要的一课:别后悔。黄少泽给了我一个机会,演疯子。我要去。不是因为那是往上爬的梯子,而是因为,那是我想演的角色。父亲,如果你在看,我会走完你没走完的路。用我自己的方式。”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九龙城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但远处,维多利亚港的霓虹依旧璀璨,电视塔的红光规律地闪烁,像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
他拿起黄少泽的名片,就着月光,看着背面手写的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
他知道,从踏进那个工作室开始,他的人生,将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