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泰,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陈观泰转身,看向全场,“各位,今天趁大家都在,我陈观泰说句话:周星星是我见过最认真、最有天赋的新人演员。他可能不会说话,不会应酬,不会讨好投资方。但他会演戏。这就够了。这行如果连会演戏的人都容不下,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端起酒杯,转向周星星:
“阿星,我敬你。敬你的认真,敬你的坚持,也敬你……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坐在这里,背挺得笔直。”
他仰头,一饮而尽。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他站起来,也端起茶杯,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谢谢泰哥。我以茶代酒,敬您。敬您教会我,什么叫演员的骨气。”
他也一饮而尽。茶很苦,但苦得清醒。
霞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她看着陈观泰,又看看周星星,最后,冷笑一声:
“好,很好。陈观泰,你护着他。刘伟,你也护着他。但你们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这行是讲利益的,不是讲义气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高跟鞋重重地敲在地面上,走了。那股香水味还留在空气里,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威压,只剩下一种狼狈的、仓皇的余韵。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刘伟第一个鼓掌。
很慢,很用力。
接着是编剧,是摄影师,是其他演员。最后,连隔壁桌的人都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渐渐汇聚,最后变成一片轰鸣。
周星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他就让眼泪流,流进嘴角,咸的,苦的,但也是真的。
“阿星,”刘伟拍了拍他的肩,“王晶的戏,你再考虑考虑。但不管你选什么,记住泰哥的话:这行容得下会演戏的人。只要你还会演,就没人能让你消失。”
“谢谢导演。”
杀青宴继续。但气氛不一样了。那些原本看周星星眼神复杂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尊重,是钦佩,也是好奇。这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拒绝了霞姐、被陈观泰力挺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宴会散场时,已经凌晨。周星星走出“福临门”,夜风一吹,酒意全无。林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相机。
“刚才都拍下来了。”她说。
“拍什么?”
“霞姐的狼狈,泰哥的力挺,全场为你鼓掌。”林月看着他,“这篇报道发出去,你会更红。但也会更危险。霞姐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周星星仰头,看着香港的夜空。很黑,但有零星的星,“但我好像……不怕了。”
“因为泰哥挺你?”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周星星转头看她,“林记者,你会继续写我吗?写我红,写我扑街,写我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一边挣扎,一边演戏。”
“会。”林月点头,“这是我的工作。记录真实。”
“那就好。”周星星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亮,“只要还有人记录,我就得好好演。不然,对不起你的笔,也对不起……那些还在看着我的人。”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是陈观泰。
“阿星,上车。送你一程。”
周星星愣住:“泰哥,不用……”
“少废话,上车。”陈观泰打开车门,“我有话跟你说。”
周星星看向林月。林月点点头:“去吧。明天联系。”
他上了车。车里很宽敞,有淡淡的雪茄味。陈观泰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累了。
“泰哥,您要跟我说什么?”
“两件事。”陈观泰睁开眼,看着他,“第一,王晶的戏,我建议你接。”
周星星愣住:“可是您刚才……”
“刚才是在人前,要给你撑腰。”陈观泰摆摆手,“但现在关起门来说话,我要给你指条活路。阿星,这行很现实。你有理想,很好。但理想不能当饭吃。王晶的戏,票房好,片酬高,能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谈理想。”
“可是……”
“没有可是。”陈观泰打断他,“你先接一部,赚点钱,站稳脚跟。等你有钱了,有名了,再回头去拍你想拍的戏。那时候,没人能拦你。黄少泽为什么扑街?因为他没钱,没势,只有理想。理想在资本面前,屁都不是。”
周星星沉默。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香港夜景,那些璀璨的霓虹,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在深夜里依然亮着的、为生活奔波的灯火。
“第二件事呢?”他问。
“第二,”陈观泰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收到消息,吴镇在泰国出事了。”
周星星的心脏猛地一缩:“吴叔?他怎么了?”
“拍动作戏,威亚断了,从三楼摔下来。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陈观泰看着他,“他在昏迷前,让人发了封电报给你。电报内容只有三个字:‘来找我’。”
周星星的手在抖。他想起吴镇在仓库里教他站、教他倒,说“活着成功”。想起吴镇说起沈耀华时的眼泪,说“他要我答应,演完了要回来”。想起那封从泰国发来的电报:“活下去”。
“他在哪家医院?”
“曼谷,华侨医院。”陈观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递给他,“明天早上的飞机。我让人给你订的。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周星星接过机票。纸张很薄,但重得像山。明天早上,他要去曼谷,看那个教他“活着成功”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而同时,王晶的戏在等他,霞姐的报复在等他,香港这个吃人的圈子,也在等他。
“泰哥,”他轻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陈观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会去曼谷。因为人比戏重要。但阿星,你要想清楚。你去曼谷,王晶的戏可能就黄了。霞姐会趁机踩死你。你回来后,可能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周星星握紧机票,“但我得去。吴叔教我的第一课是:演戏重要,但做人更重要。如果我现在不去,我这辈子都演不好戏了。”
陈观泰笑了。那笑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我没看错人。去吧。机票钱算我借你的,以后红了还我。”
“谢谢泰哥。”
车停在九龙城寨入口。周星星下车,站在那片熟悉的、破败的屋檐下。陈观泰摇下车窗,看着他:
“阿星,记住。不管你去哪里,遇到什么事,你都是演员。演戏是你的命,但命比戏大。活着回来,我等你演我的下一部戏。”
车窗摇上,车开走了。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身,走进城寨。
巷道很深,很暗。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要飞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去见一个教他“活着”的人。
而香港,这个给了他梦想、也给了他伤口的城市,会在这里,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继续演。
带着吴镇的教诲,带着陈观泰的期待,带着心里那团,从七岁就开始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