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尹天仇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方小,但……干净。柳小姐,请坐。”
“坐哪儿?”柳飘飘看了看那张破床,最后还是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教人演戏?怎么收费?”
“不收钱。”尹天仇认真地说,“只要你想学,我就教。演戏不是生意,是……修行。”
柳飘飘笑了,那种风尘女子看老实人的笑:“修行?那大师,你修出什么了?”
“修出了……”尹天仇顿了顿,眼神暗下去,“修出了知道自己是块石头,但还想当玉的心。”
柳飘飘愣住。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衣服、住着破房子、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年轻人,突然笑不出来了。
“来,我教你第一课。”尹天仇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演戏,首先要相信。相信你是那个人,相信那个情景,相信那些台词。比如现在,你不是柳飘飘,你是个……等丈夫回家的妻子。丈夫很久没回来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你还是每天等。这时候,你会做什么?”
柳飘飘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突然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出来混,被男人骗,被生活打,早就忘了什么叫“等”,什么叫“相信”。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点一盏灯。等他回来,能看见光。”
“对!”尹天仇眼睛亮了,“点一盏灯!但灯不能太亮,要暗一点,像希望,微弱,但不断。来,试试。”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桌前——那里有盏煤油灯,道具组准备的。她拿起火柴,手有点抖,划了三次才划着。点燃灯芯,火苗跳起来,昏黄的光,照亮她脸上厚厚的粉,和粉底下真实的、脆弱的皮肤。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看着尹天仇,轻声说:
“你这个死跑龙套的,还挺认真。”
不是嘲讽,是陈述。是一个见过太多虚假的人,突然看到真实时,那种不知所措的、笨拙的认可。
尹天仇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终于有人懂了”的笑。
“Cut!”
周星星喊。但他没立刻从角色里出来,还蹲在那里,看着阿美。阿美也没动,还看着那盏灯,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啪嗒一声。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监视器,看着屏幕里那个流泪的舞女,和那个笑着的跑龙套的。那画面有种魔力,让人忘了这是在拍戏,忘了这是布景,忘了这两个人是演员。只觉得,这是真的。真的有这么两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这样相遇,这样互相取暖。
“这条……”周星星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过了。而且……是这部电影到现在,最好的一条。”
阿美抬起头,满脸是泪,但笑了。那个笑很美,比任何妆容都美。
“谢谢周导。”她说,“我好像……有点会演戏了。”
“不是你好像,”周星星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巾,“是你本来就是演员。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
阿美接过纸巾,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开心的泪。
拍摄继续。晚上八点,收工。周星星坐在监视器前,看今天的素材。三十条,过了十八条。效率不高,但每一条都有东西。他看到了尹天仇的倔,柳飘飘的软,看到了光,看到了泪,看到了那种叫“真实”的东西。
“周导,”副导演阿明走过来,脸色有点难看,“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霞姐那边……动手了。”阿明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剧组三个场务接到电话,说是如果继续在这干,以后别想在香港电影圈混。他们已经……递了辞呈。”
周星星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屏幕里尹天仇的笑脸,那个“明知道会输,但还是要笑”的笑脸。然后,他抬头,看着阿明:
“让他们走。工资结清,多加一天。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人要吃饭,要活。”
“可是周导,场务走了,明天拍摄……”
“我来。”周星星站起来,“搬设备,打灯,清场,我都能做。阿明,你也能。我们人少,就多干点。戏,必须拍下去。”
阿明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肩膀好像能扛起整个世界的导演,点了点头:
“我跟你。”
“好。”周星星拍拍他的肩,“现在,收拾东西,回去休息。明天六点,继续。另外,帮我联系个人。”
“谁?”
“黄少泽。”周星星说,“他在戛纳,应该快回来了。告诉他,我需要他——不是来当导演,是来当监制。这部戏,我要他帮我看着,别让我走偏。”
“明白。”
阿明走了。周星星最后看了一眼监视器,关掉。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设备。他走到“尹天仇家”的布景里,在那张破床上坐下,闭上眼睛。
想起今天阿美说“我好像有点会演戏了”时的表情。想起阿强说“死了也值”时的眼神。想起阿成说“刚才那条可以拿奖”时的肯定。
然后,他笑了。
不是尹天仇的笑,是周星星的笑——是“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怕”的笑。
因为戏在拍,人在拼,路在走。
而第一个主演镜头,已经永远留在胶片上。
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
接下来,就是等它发芽,开花,结果。
不管要等多久,不管有多难。
他都会等。
因为他是演员,周星星。
是导演,周星星。
是那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从龙套爬上来,现在终于站在镜头后面和镜头前面,要讲一个关于“死跑龙套的”如何成为“喜剧之王”的故事的,周星星。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