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他问。
“我没答应。”黄少泽看着他,“因为这是你的戏,你的角色,你的未来。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好莱坞翻拍,意味着你要去美国,要适应他们的体系,要演他们改编的剧本。可能改得面目全非,可能变成一部纯粹的好莱坞喜剧,可能……失去这部戏最核心的东西——真实。”
他顿了顿:
“但四百万,能解决你所有现实问题。阿星,你要想清楚。接,你可能走上国际,但也可能失去自我。不接,你可能要继续在香港挣扎,但能保住这部戏的‘魂’。”
周星星沉默。他看着片场里那些忙碌的法国人,看着阿美、阿强、阿福蹲在角落里对戏,看着阿成在调试灯光,看着阿明在整理分镜表。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留下了,相信他能拍出一部好戏。如果他现在接了好莱坞的戏,去了美国,这部《喜剧之王》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
“黄导,”他轻声问,“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我?”黄少泽笑了,“我已经选过了。当初我爸让我去美国学电影,我不去,非要留在香港拍文艺片。结果呢?扑街,被封杀,差点混不下去。但我没后悔,因为拍的是我想拍的戏。阿星,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你选什么,就要承受什么的代价。”
周星星点头。他想起邵逸夫说的“敢才是香港精神”,想起吴镇说的“演戏是修行”,想起母亲说的“要当让人开心的演员”。然后,他说:
“我选留下。把《喜剧之王》拍完,拍好。好莱坞的戏,等这部戏拍完了再说。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想要,我再考虑。但现在,我的戏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好。那我帮你回绝。但阿星,你要记住——你拒绝了四百万,拒绝了去好莱坞的机会。这意味着,这部《喜剧之王》,必须成。必须好到让所有人说‘周星星的选择是对的’。压力很大,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周星星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扛。有你在,有他们在,有……所有相信这部戏的人在。”
吃完饭,拍摄继续。下午是一场轻松戏——尹天仇在街边吃盒饭,遇到柳飘飘。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一边聊天。剧本很简单,但周星星觉得太简单了。
“阿美,”开拍前,他对阿美说,“这场戏,我们即兴。不要剧本,就聊天。你是柳飘飘,我是尹天仇。我们聊什么?聊梦想,聊现实,聊今天盒饭里的叉烧太瘦。想到什么聊什么,但记住——柳飘飘是硬的,尹天仇是傻的。硬的人突然软一下,傻的人突然聪明一句,这种反差,最打动人。”
阿美有点紧张:“即兴?我……我没试过。”
“试试。”周星星说,“演戏不是背台词,是反应。我给你什么,你接什么。你给什么,我接什么。就像打乒乓球,你来我往。接不住也没关系,NG重来。但我们要的,是那种真实的、未经设计的火花。”
“Action!”
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其实是棚里搭的景),捧着盒饭。沉默地吃了几口,尹天仇突然说:
“今天的叉烧……好瘦。”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什么。”
“不是挑。”尹天仇很认真,“叉烧要肥瘦相间才好吃。太瘦,柴;太肥,腻。就像演戏,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就过,少一分就不够。”
柳飘飘愣住,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吃个叉烧都能扯到演戏。”
“因为演戏就是我的叉烧。”尹天仇说,“吃不饱,但饿不死。可还是要吃,因为……香。”
柳飘飘不笑了。她看着饭盒里的叉烧,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以前也想过当演员。十六岁,考TVB训练班,没考上。考官说我……长得不够靓,声音不够甜。后来就去夜总会唱歌,唱到现在。”
尹天仇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那你现在还想当演员吗?”
“想有什么用。”柳飘飘扒了口饭,“年纪大了,没机会了。”
“有机会。”尹天仇说,“我教你。从今天起,每天收工后,我教你一小时。不收钱,但你要认真学。学成了,我带你去见导演。虽然可能还是跑龙套,但……是演员。”
柳飘飘转头看他,眼睛红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块材料。”尹天仇笑了,那个笑很傻,但很真,“好材料,不该被埋没。而且……你唱歌真好听。那天在夜总会,我听见了。你唱《风雨同路》时,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都能当演员。”
柳飘飘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饭盒里。但她没擦,只是看着尹天仇,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你这个死跑龙套的,真是个傻子。”
“对,我是傻子。”尹天仇点头,“但傻子活得开心。因为傻子相信,努力就有回报,认真就有收获,叉烧总有一天会肥瘦相间。”
“Cut!”
周星星喊。但他和阿美都没动,还蹲在那里,看着彼此。阿美满脸是泪,但嘴角上扬。周星星眼睛也红了,但笑得像个孩子。
全场安静。然后,黄少泽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他抬头,对着全场说:
“这条,不用保了。过了。而且……是这部电影到现在,最好的一条。不,是我这些年,看过最好的即兴表演。”
他走到周星星和阿美面前,伸出手:
“阿星,阿美,你们刚才那段,可以写进教科书。没有剧本,没有设计,但每句话都对,每个眼神都真。这就是表演,真正的表演。”
阿美站起来,擦掉眼泪,笑了:“是周导带得好。他给我,我接。我给他,他接。像……真的在聊天。”
“对,真的在聊天。”周星星也站起来,拍拍阿美的肩,“阿美,你是个好演员。以后,别去夜总会唱歌了,跟我拍戏。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能给戏拍,能给角色演。”
阿美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开心的泪。
拍摄继续。到晚上十点,收工。一天拍了八场戏,过了六场,效率惊人。法国剧组离开前,那个制片人特意找到周星星,用生硬的英语说:
“周,你的电影,很特别。不是好莱坞,不是欧洲,是……香港。真正的香港。我在戛纳等你。下一部,我投资。”
周星星握手道谢。送走法国人,棚里又只剩下九个人。但气氛不一样了——早上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氛围,变成了亢奋的、充满希望的疲惫。
“今天拍得不错。”周星星对大家说,“辛苦各位了。明天继续,早上六点。现在,收拾东西,回去休息。阿明,把今天的素材整理好,我晚上要看。”
“导演,你还不回去?”阿明问。
“我看完素材再回。”周星星说,“你们先走。”
人陆续离开。最后,棚里只剩下周星星和黄少泽。两人坐在监视器前,看今天的素材。看到尹天仇被羞辱那场戏,黄少泽说:
“阿星,你演出了我想象中的所有层次——不甘,委屈,但又有种可笑的骄傲。那把被踩断的剑,是点睛之笔。”
看到即兴吃饭那场戏,周星星说:
“是阿美接得好。我给她‘叉烧’,她给我‘夜总会’。我给她‘机会’,她给我‘为什么’。这种即兴,是互相成就。”
看完所有素材,已经凌晨一点。周星星关掉机器,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黄导,谢谢你今天来。没有你,这场戏拍不成。”
“不谢。”黄少泽站起来,背上包,“阿星,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现在,不只是演员,是导演了。导演的责任,不只是把戏拍好,是把人带好。今天我看到,你在带阿美,带阿强,带整个剧组。你让他们相信,这部戏能成,他们能行。这是导演最重要的能力——让人相信。”
他走到门口,回头:
“所以,别怀疑自己。你是块材料,是好导演的材料。这部戏拍完,你会不一样。香港电影,也会不一样。我等着看。”
他走了。周星星坐在黑暗的棚里,只有监视器的电源灯在闪,像个不肯睡去的眼睛。他想起今天的一切——法国剧组的支援,黄少泽的回归,阿美的眼泪,那把被踩断的剑,那场即兴的吃饭戏。
然后,他笑了。
不是尹天仇的笑,是周星星的笑——是“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的笑。
他站起来,关掉总电源。棚里陷入彻底的黑暗。但他走得很稳,因为知道路在哪里。
明天,还要拍戏。
拍更好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