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旅行博主的奇怪素材
陆嘉亿发现自己最近拍的素材出了点问题。
问题不大。但很致命。
她坐在岳阳的一家早餐店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红油亮汪汪地浮在汤面上,葱花和榨菜丁堆成一座小山。光线从东窗照进来,正好打在碗沿上,米粉在光里冒着的蒸汽都被染成了金色。
完美的镜头。
她举起手机,调整角度,让米粉占据画面的三分之二,背景虚化成早餐店的人来人往——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镜头偏了。
偏了大概十五度。
把坐在她斜对面的人拍了进去。
那个人穿着灰色开衫,黑发随意夹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晨光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边。
陆嘉亿放下手机,眨了眨眼。
那个人不见了。斜对面坐着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姐,正呼噜呼噜地吸粉。
陆嘉亿又眨了眨眼。
当然不是她。她在三百公里外的梧桐巷,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对着窗外那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画橘色的云。
陆嘉亿低头看自己刚才拍的素材。
画面里,米粉拍得很好。光也正好。但构图明显歪了——她的镜头本能地往右偏了十五度,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好像她的手机也养成了某个习惯:在取景框里寻找灰色开衫。
她删掉那条素材。重新拍。
这次她特意把手机握得很正。米粉居中,蒸汽居中,红油居中。完美。
然后她发给苏敏。
「岳阳米粉!红油是自己加的!!」
附带一张照片。
苏敏的回复在四分钟后抵达:
「辣。」
陆嘉亿:「你不吃辣?」
苏敏:「吃。但你加三勺,太多了。」
陆嘉亿:「你怎么知道我加了三勺?」
苏敏:「汤的颜色。」
陆嘉亿把照片放大。红油确实已经多到把汤染成了深橙色,米粉几乎看不见了。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那碗米粉确实有点过于红了。
但她嘴硬:「颜色不准!是你手机色差!」
苏敏:「。」
又是一个句号。
但这次,句号后面还有东西——
苏敏:「我数了辣椒皮。」
陆嘉亿把照片放到最大。在红油的边缘,靠近碗沿的地方,确实漂着几片辣椒碎。她一片一片地数:一、二、三、四、五、六——
这个人,放大照片,数了辣椒皮。
陆嘉亿把手机扣在桌上。
米粉店的老板娘路过,关切地问:“妹子,粉不好吃?”
“好吃。”
“那你哭什么?”
陆嘉亿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辣的。”她说,“太辣了。”
老板娘狐疑地看着她面前那碗才动了两口的粉。“你还没吃呢。”
“……我先辣为敬。”
老板娘走了。陆嘉亿把手机翻过来,苏敏又发了一条:
「少放点。对胃不好。」
她盯着那六个字。
“对胃不好。”
不是“太辣了别吃”,不是“你口味真重”,不是“辣椒放多了影响拍摄”。
是“对胃不好”。
好像她关心的不是粉,是吃粉的人。
陆嘉亿拿起筷子,老老实实地吃完了那碗粉。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但她全吃完了。
然后她给苏敏发消息:「吃完了。下次放两勺。」
苏敏:「一勺。」
陆嘉亿:「一勺半。」
苏敏:「一勺。」
陆嘉亿:「一勺零一点点。」
苏敏:「。」
陆嘉亿:「成交。」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讨价还价成功。但她知道苏敏又发了一个句号,而她已经学会了辨认苏敏句号的不同含义——这个句号,弧度微微向上。
是一个在笑但不想说出来的句号。
早餐后陆嘉亿去岳阳楼拍素材。
洞庭湖的水在秋日里是灰蓝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她站在城楼上,把镜头对准湖面,调整焦距,等待一只渔船进入画面。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发来一张图片。
陆嘉亿点开——是一幅画的局部。画面里是大片的水面,灰蓝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但水里多了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撑船,一个坐着。
配文:「今天画的。和你的岳阳楼是同一个湖。」
陆嘉亿把那张画放大。再放大。
那个坐着的人影,头发是蓬松的——像羊毛卷。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她举起手机,对着洞庭湖拍了一张。湖面上恰好有一艘渔船经过,船上一个人撑桨,一个人坐在船头。
她发给苏敏:「我这边也有。」
苏敏:「不一样。」
陆嘉亿:「哪里不一样?」
苏敏:「我这边有两个。」
陆嘉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明知道苏敏说的是画,是画里的两个小人影,是构图的安排,是——
她打字:「画里的人是谁?」
苏敏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洞庭湖的风把陆嘉亿的羊毛卷吹得乱七八糟,久到她把那段素材反复拍了七遍,久到她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然后手机亮了。
苏敏:「撑船的是我。」
陆嘉亿等着下文。
苏敏:「坐着的是你。」
陆嘉亿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岳阳楼下的游客来来往往,有人在自拍,有人在拍湖,有人在拍楼。没有人注意到城楼角落里站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姑娘,正对着手机做深呼吸。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四脚朝天地瘫着,肚皮朝上,配文“不行了”。
苏敏:「?」
陆嘉亿:「没事。风太大。我需要坐一会儿。」
她真的在城楼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然后她打开涂鸦本。
「Day 7(岳阳楼的风很大)
她画了洞庭湖。
画里有两个人。
撑船的是她。
坐着的是我。
她说“我这边有两个”。
我在岳阳楼吹了一下午的风,还是没想明白一件事——
她是在画她想看到的画面,
还是在画她已经看到的?
如果是后者,
那她看我的时候,
眼睛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两个人在船上。
一个撑船,一个坐着。
哪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