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湖心漂着。

（旁边画了一艘简陋的小船，船上一个火柴人撑着长竿，另一个火柴人顶着一头卷毛坐着。卷毛火柴人头顶有个气泡，里面写着：）」

“这船往哪开？”

“（另一个气泡，从撑船火柴人那边伸出来，里面是空白的。陆嘉亿没有填。）”

***

那天晚上，陆嘉亿剪视频剪到凌晨。

屏幕上是岳阳楼的素材——湖面，城楼，来来往往的游客，红油米粉。她把米粉那段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决定剪进去。弹幕肯定会有人说“米粉看起来好辣”，也肯定会有人说“UP主你的镜头为什么老往右边偏”。

由他们说去吧。

她剪到结尾，惯例要放一张自己的照片。这期的照片是在岳阳楼拍的：她靠在栏杆上，洞庭湖在身后铺开，头发被风吹得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修图软件，在身后的湖面上，加了小小的一笔。

一艘小船。

如果不放大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保存，导出，上传。

视频简介写：“岳阳楼的风很大，米粉很辣，湖面上有船。船上有人。”

发布。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夸米粉诱人，有人问岳阳楼门票多少钱，有人说UP主的新发型像被炮仗炸了。

没有人在意湖面上那艘模糊的小船。

除了一个人。

凌晨一点十七分，苏敏发来消息：

「船画歪了。」

陆嘉亿盯着那四个字，在青旅的上铺笑得浑身发抖。

她回：「风格！！！」

苏敏：「。」

陆嘉亿：「你怎么还没睡？」

苏敏：「在画云。」

陆嘉亿：「凌晨一点的云？」

苏敏：「凌晨一点的云是深蓝色的。你没见过吗。」

陆嘉亿想了想，她确实没见过。她总是在白天赶路，晚上剪视频，凌晨倒头就睡。她见过很多地方的日出，但很少抬头看凌晨的夜空。

「没见过。」

苏敏发来一张照片。

是窗外。梧桐巷的夜空，被路灯染成淡淡的橘，但往上看，云层是深蓝色的，像被墨水轻轻洇过。云缝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陆嘉亿把照片存下来。

「那颗星星叫什么？」

苏敏：「不知道。但它每天这个时间都在那里。」

陆嘉亿：「你每天凌晨都看它？」

苏敏：「画累的时候会看。」

陆嘉亿想了想，打字：「那以后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帮我看。」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太矫情了。什么叫“我看不到的时候”——她有什么资格让苏敏替她看星星？

她正要撤回，苏敏的回复到了：

「好。」

一个字。

然后第二条：

「那你也帮我看。」

陆嘉亿：「看什么？」

苏敏：「你去的那些地方。我画不出来的。」

陆嘉亿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上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空调嗡嗡响。窗外是岳阳的夜色，和洞庭湖上远远的渔火。

她打字：

「成交。」

然后她爬起来，摸出涂鸦本，翻到贴着那些“永远不会寄出去的明信片”的那一页。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取出来，摊在枕头上。

写给苏敏的明信片。从离开梧桐巷那天开始写的。每到一个地方写一张。有的写满了，有的只有一行字。每一张都留着。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一张一张拍照。

然后全部发给苏敏。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得像绿皮火车碾过铁轨。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她以为苏敏睡着了，久到她以为那些明信片沉进了信号海洋的最深处——

手机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她拿起来。

苏敏每张明信片都回了。

“武汉的热干面，黑胡椒放得刚刚好。——下次一起去吃。”

“今天画了一只左耳比右耳大的猫。它是我的猫。我有解释权。——嗯。你有。”

“长沙的臭豆腐很好吃。但你厨房里那盆薄荷脾气好吗？——它今天脾气好。我浇了水。”

“洞庭湖上有船。船上有你。——船上也有你。”

“今天在岳阳楼看到一对老夫妻，手牵手爬楼梯。我想起你说的，你爸妈每天给对方挤牙膏。——我后来觉得，那不叫肉麻。”

“奶皮只有一个。那我是几号？——你不是号。你是取名字的人。”

“晚安苏敏。晚安奶皮。晚安梧桐巷的星星。——晚安。那颗星星叫陆嘉亿。”

陆嘉亿看到最后一条，愣住了。

那颗星星叫陆嘉亿。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打开天气软件，添加城市：苏敏所在的城市。又添加了一个：梧桐巷。

未来一周，晴。

她关掉手机，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她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铺的女生迷迷糊糊探下头：“姐妹……你又看风景了？”

“嗯。”

“什么风景能笑成这样……”

“星星。”

“……啥？”

“一颗每天凌晨都在的星星。有人给它取了名字。”

上铺的女生沉默了三秒，把脑袋缩回去。“旅行博主真可怕。”

陆嘉亿没反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深蓝色云层的照片，云缝里那颗很亮的星星。

它叫陆嘉亿。

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取的。

是一个说话像盖章的人，盖下的又一个章。

窗外，岳阳的夜色慢慢淡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陆嘉亿睡着之前，手机上又收到一条消息。

苏敏：「天快亮了。今天的第一朵云是橘色的。和那天你走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等回复。

但陆嘉亿的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静静地浮在锁屏界面上，像凌晨的第一缕光。

***

彩蛋：《挡光日记》第四页**

Day 7（发生了很多事的一天！）

1. 她数了我米粉里的辣椒皮。放大照片数的。六片。

2. 她画了洞庭湖。湖上有船。船上有她和我。

3. 她说撑船的是她，坐着的是我。我问她船往哪开，她没回答。但后来我发的明信片里，有一张画了船，我填上了那个气泡——

（旁边画着简陋的小船，撑船的火柴人旁边，气泡里写着清瘦的字迹。这是苏敏后来写上去的：）

“不往哪开。你在船上就够了。”

4. 她给凌晨的星星取了名字。叫陆嘉亿。

5. 我说我帮你看你画不出来的风景。她说好。

6. 然后她帮我看了凌晨的云。她说今天第一朵云是橘色的。和那天我走的时候一样。

7. 我决定了一件事。

（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日历。某个日期被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扇门。门上写着1单元302。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在门打开之前，我要收集很多很多的云。每一片都拍下来。然后告诉她：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看到的。现在，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