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商时序坐在滑梯旁边的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妈送他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蹲下来帮他整理衣领,说“时序乖,下午妈妈来接你”,然后起身走了。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铁门外面,没有哭,也没有追。
他四岁。今天是幼儿园入学的第一天。
滑梯那边很吵,有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还在嚎;有小孩在笑,追着跑来跑去,撞到人也不停;有老师在哄,蹲着抱着擦眼泪,嘴里说着“妈妈马上就来了”。商时序没有动,就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哭的和笑的小孩,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
商时序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别的小孩摔了要哭,他摔了自己爬起来;别的小孩要大人抱,他从来不要;别的小孩离开妈要闹,他只会安安静静坐着等。
他妈许璐有时候说他“太闷了”,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爸商启华不管这些,他爸只会在喝多了酒的时候拍桌子说“这小子跟他妈一样,闷葫芦一个”。
商时序不太懂大人说的话,但他学会了不接话。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商时序愣了一下,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蝴蝶结,在太阳底下红得晃眼。她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正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
商时序没说话。
小女孩也不在意他不说话,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悬空晃了晃:“我叫江月白,你叫什么?”
“……商时序。”
“商时序?”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我叫江月白,月亮的月,白色的白。我妈说生我那天天上月亮特别白,所以就叫我月白。你生那天怎么了?”
商时序被她问住了。
他生那天怎么了?他不知道。他妈从来没说过。
“我也不知道。”他说。
“那算了。”江月白也不纠结,指了指滑梯,“你怎么不去玩?”
商时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滑梯是红色的,塑料的,太阳晒久了有点烫。有几个小孩正从上面滑下来,尖叫着笑。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江月白又歪着头看他,“滑梯很好玩的。”
商时序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不是不想玩,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去挤。那边那么多人,那么吵,他去了也不知道该站哪儿。
“你是不是害羞?”江月白忽然凑近他,眼睛亮亮的。
商时序往后躲了躲,耳根有点热:“不是。”
“那就是胆小。”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商时序答不上来。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走,我带你玩。”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有点热。
商时序被拽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跟着她往滑梯那边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着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红蝴蝶结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跟着走了。
滑梯那边确实很吵。
有个小男孩从上面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哭。旁边有老师跑过来,蹲下去哄,小男孩哭得更大声了。还有几个小女孩挤在滑梯入口,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让谁。
江月白拉着商时序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滑梯旁边。她松开他的手,仰头看了看滑梯的高度,然后回头冲他笑:“我先滑,你看着。”
说完她就爬上去了。
商时序站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爬。她爬得很快,辫子一晃一晃的,红蝴蝶结跟着晃。爬到顶的时候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冲他挥挥手,然后一松手,滑了下来。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花。
她落在沙坑里,溅起一点沙子,然后爬起来跑回他身边,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该你了!”
商时序看着她,又抬头看了看滑梯。
有点高。
商时序没玩过滑梯。他妈带他去过公园,但都是在长椅上坐着,从来不带他玩这些。他妈不太喜欢他弄脏衣服,也不太喜欢他和别的小孩挤在一起。他妈说“时序乖,我们看看就行”。
他站在原地没动,江月白等了两秒,见他不动,又拉起他的手:“你是不是害怕?没事,我陪你上去。”
她又拽着他往滑梯那边走。
商时序被她拽着,一步一步踩上台阶。台阶是塑料的,有点软,踩上去不太稳。他一手被她牵着,一手扶着旁边的扶手,慢慢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有点晕。
“别看下面,”江月白头也不回地说,“看上面。”
商时序听话地抬起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终于爬到顶了。
滑梯口有点窄,只能一个人坐。江月白先坐下去,两条腿悬在外面,然后拍拍旁边的位置:“你坐这儿。”
商时序挨着她坐下来。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整个幼儿园都在脚底下。滑梯前面是沙坑,沙坑旁边是秋千,秋千再过去是教学楼,楼顶飘着国旗。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风里有草的味道。
“好看吧?”江月白问。
“……嗯。”
“那滑吧。”
她说完就松手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