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开运动会的好时候。
实验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在周四、周五两天举行。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实验中学第四十三届秋季运动会”。四周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一遍又一遍,听得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每个班都在指定区域摆好了板凳,搬来了成箱的矿泉水,准备好了加油用的道具。有的班做了横幅,有的班买了小喇叭,有的班甚至准备了充气棒槌。一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靠近终点线,算是视野最好的区域之一。
商时序坐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他没看比赛,眼睛一直往跑道那边瞟。
江月白参加了接力赛。女子4×100米,她是最后一棒。
江月白本来不想报的,说跑不动,说自己体育不行。但体育委员求了她半天,说班里女生跑得快的没几个,她以前小学跑过,肯定行。她被磨得没办法,最后点了头。那天她在教室喊了一句“我要是跑倒数第一你们别怪我”,全班都笑了。
从那天起,江月白就每天放学后去操场练一会儿。商时序陪着她,站在跑道边上看,偶尔递水,偶尔计时。她跑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跑到终点就弯着腰喘气,然后回头冲他笑,问“这次快了吗”。
练了半个月,她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但她说,还是紧张。
周四下午,女子接力赛是最后一个项目。
前面已经比完了很多项目,跳高、跳远、铅球、短跑、长跑。一班的成绩一般,总分排在第五还是第六,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接力上。体育委员在赛前把四个女生叫到一起,讲了一遍又一遍交接棒的技巧,什么“虎口张开”“手臂伸直”“听到声音就跑”,讲得口干舌燥。
江月白站在人群里,听着,偶尔点头。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商时序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她。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穿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那是班里的队服,红色的,背后印着白色的号码,她是“406”。她站在阳光下,红色的衣服很亮,马尾一晃一晃的,像一团跳跃的火苗。
她忽然回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商时序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自己。观众席那么多人,他坐在中间,不太起眼。前面还有好几个人站着,挡着视线。
但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
那笑容很短,可能只有一秒钟。但他看见了。
商时序也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比赛快开始的时候,商时序站起来,往终点线那边走。
章行简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马上开始了!”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从人群里挤过去,绕过一堆堆的板凳,穿过拿着小喇叭的同学,一直走到终点线旁边。
终点线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各班派来接运动员的。他找了个位置停下来,站在人群里。
这里离跑道近,能看清每一个冲线的人。
他站在那里,等着。
广播里传来声音:“女子4×1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重复一遍,女子4×1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
他看见江月白和另外三个女生从一班的位置站起来,往检录处走。她走几步,回头往这边看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她们消失在人群里,被其他班的运动员挡住了。
商时序站在终点线旁边,等着。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他算着时间。她之前练的时候,跑一百米大概需要多少秒?他记得,但此刻脑子里乱乱的,算不清楚。
周围很多人,都在喊加油。有的喊班级,有的喊名字。乱糟糟的,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广播里也在播报,播报员的声音很大,盖过了一部分喊声。
他什么都没喊,就站在那里,盯着跑道的弯道处。
手心里出了汗。那瓶矿泉水被他攥得瓶身都变形了。
那个红色的身影出现了。
是江月白。
她跑过来了。第三棒的选手把接力棒递给她,她接住,然后就开始冲刺。马尾在风里飞,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眉头皱着,咬着牙。她跑得很快,比练习的时候快多了。脚下生风,红色的运动服在跑道上像一道流动的光。
她手里攥着接力棒,咬着牙,往前冲。
商时序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她冲过终点线。
然后她腿一软,往前栽。
商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身边了,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像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没摔倒,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呼……呼……”她喘着,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腿在发软,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汗水从她的额头滴下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扶着她,没松手。
旁边有人跑过来,是同班的同学。白灿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好几个女生。有人在喊“第三名!我们第三名!”,有人在喊“江月白你太厉害了!”,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江月白喘过气来了,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商时序?”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说话,只是扶着她。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看见你要摔倒就跑过来了?说我一直站在终点等你?说我从你开始跑就在数秒?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
是章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看台上跑下来了。他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哟——商时序第一个冲上去的!”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那速度,比运动员还快!”
“我都没看清他怎么过去的,嗖的一下!”
“英雄救美啊!”
“商时序你是不是练过?”
江月白听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跑完步,还是因为起哄。然后她瞪了那些人一眼。
“起什么哄?”她说,声音大大的,故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我哥!”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哥?哈哈哈哈!”
“商时序什么时候成你哥了?”
“青梅竹马的哥是吧?”
“那是哥吗?那是别的什么吧?”
江月白不理他们,拉着商时序往休息区走。她的手拉着他的袖子,拉得很紧。
“走,扶我过去。”她说。
他点点头,扶着她走。
后面的人还在笑,还在起哄。但他听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到她拉着他的袖子,只能感觉到她走路的步伐还有点不稳,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袖子传过来。
她那句“我哥”,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休息区里,白灿已经等着了。看见他们过来,她迎上去,接过江月白。
“怎么样?累不累?喝点水?”她递过水杯。
江月白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在板凳上,大口喘气。汗水还在往下流,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片。
白灿在旁边坐下,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说:“你跑得真快,最后那个冲刺太帅了!”
商时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已经变形了。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